明亮的銀光開辟了一條狹長的顫動著的云汀，海面此刻展現的是幽靜和使人迷醉的神秘。

海面上漂起一片片蓮花，個個都像床那么大，每朵蓮花上都躺著一個女人。

女人們千姿百態，側臥的，忸怩的，有的紋著遍布全身的妖艷紋身，有的身著薄紗，還有的全身縞素以清冷示人，讓你按捺不住憐惜之心。每個女人都不時地哼出一個音符，隨意地拼湊在一起，竟是一首旖旎的歌。

當船經過蓮花，有的女人向他柔媚地招手，有的輕聲對他說“你終于來了，我好想你。”有的流下了淚，扭頭不看他，似乎他負了她。

他只是看著前方，無動于衷。

他有點暈，船開始搖晃。“我要的不是這個，你們強迫也是沒用，”他手扶著船，忍著頭疼。

海底傳來一個聲音，“你要的是感情，可惜感情最不能永恒，永恒的只有歡愉。”

他沉默。

一個女人躍下蓮花，游到小船邊手扶船幫，“讓我上船吧，何必苦苦航行。”

他的頭越來越疼，疼得彎腰欲吐。

“沉溺吧，進入沉淪之海。”

“來吧。”

“來吧。”

他結束了沉默，“天下只有一個美女。”眼睛里再無他物。船又前行。

很久以后，海底又傳來聲音，“豆蔻是誰？”

他一震，船停住了。“能窺測我內心的縫隙？”

“豆蔻是誰？她能有多美？你得不到她。”不同的女人們的詞語組成這句話，反復著。

“豆蔻是誰？”他竟也重復著這個問題。

“忘了她吧，從此解脫。”

他突然冷笑，“你們窺探不出她的美，就是失敗了。”

蓮花消失。風平浪靜。

第二日。

浮起一座小島，在遠處時縈繞著薄霧，它靠近小船然后同行，薄霧隱去，露出了本來面目。

它是小島一樣大小的珍寶堆，有帶著翅膀的會飛的黃金的時鐘，有翡翠的鳥，有假山大小的白玉，若要把它們細數完，花上七七四十九天也遠遠不夠。

由書籍和畫軸砌成的臺階上走下了一個人，站在水邊望著他。這是個不可能的人，皮膚是黃金，好在臉還是人肉的，表情硬邦邦的，一只眼睛是翡翠的綠，這個半人走來、停下、扭動脖子的過程中，體內傳出零件的運轉聲音，它的手指甲像是玉的，又像是白金的。

半人從地上撿起一根金子，放進嘴里嚼著很快就進了肚，然后從那只肉眼里流下了淚。

船的速度超過了小島，他目視前方。

小島追了上來，半人捧著一堆東西，有一捧極品的丹藥、書籍、劍，還有一只丹爐，香氣撲鼻。

“給我看這些東西干什么？”

“求你，你只要摸我一下，我就活了。”

“摸你一下，你活了，我就變成你了。”

船過去了，后面還響著祈求聲。

“摸我一下，讓我恢復成凡人。”

“請你賜我肉體！”哭泣。

他很冷漠，不回頭。

第三日。

天空上浮現一幕往事。

一個樸實的農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清苦的生活，好像一輩子就是這樣。一天農民救了一個進士，進士給農民做生意的錢，農民成了商人。

開始的時候，這個蹩腳的商人總是賠錢。每當本錢陪光了，進士就會資助。

終于商人學會了經營，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巨賈，還娶了一個美貌的妻子。大婚之日名流云集，那個進士此時已是高官，竟也親臨祝賀，人生如此，夫復何求。

只是妻子對巨賈冷淡了些，也不肯生孩子。

巨賈很生氣，粗魯地占有了妻子。

妻子懷孕了。巨賈開始尋找別的女子。

這一天巨賈喝的爛醉，妻子把一根釘子釘進了巨賈的鼻孔，連一滴血都沒出，巨賈死了。

大人物的死受到重視，名捕頭無風親自來辦案，查遍了全身也沒有找到傷口，沒有中毒癥狀，定案為自然死亡。

沒有人會懷疑捕頭的話。

無風是從刀尖上滾過來的，破了無數的案子，按理早該升遷，但他不走，因為他就是喜歡破案，尤其喜歡死人的案子。

于是巨賈被安葬了。

這一幕結束，巨賈的尸體從天上掉入了海中。

天空又浮現另一幕。

一個女人，殘酷的命運把她變成了妓女，她是最美的妓女，花魁。

像所有的花魁一樣，她不快樂。

有一天花魁被贖了身，賣給了此地的首富，一個曾經是農民的巨賈。

她還是不快樂，因為她心里愛著一個人，一個進士。

她不肯給巨賈生子，有一天被強暴了。于是她有一天用一根釘子殺死了巨賈，是一個神秘人教給她的方法。

巨賈死后，那個進士，現在已經是高官，把她娶了。

她還是不快樂，因為高官從來不碰她。

那一天，高官籌備了滿桌子的盛宴，只和她同桌暢飲。

高官喝醉了，對她講了一個故事。

“小時候太貧困，所以我貪財，可又膽小怕出事，整日的提心吊膽。有個神秘人教了我一種方法。恰巧一個農民救了我，我就給他錢做生意，我不斷地資助他，再有人向我行賄，我就讓該人從農民那里高價買貨。朝廷幾次懲治貪腐我都全身而退，官做得越來越大，那個農民也成了巨賈。后來我遇到了你，就把你贖身送給了巨賈，然后幫你殺了他，娶了你之后他的錢就是我的，合法的。”

女人驚呆了，可是動彈不了，酒里下了麻藥。

“你每日的飯菜之中都有微量的毒，明日你就會死于疾病。”

女人的尸體掉入海中。

…………

一幕幕上演，一個個死人掉入海中。

黃昏時天幕歇，他形銷骨立。

海上亮了，漂來一層暗光，遠望去是無數的船燈。離得近了方才看出，船是真正的小船，只是泡了太久了，幾乎成了朽木。燈卻不是真的燈，而是燃燒的人，有的人火已快要熄了，暗暗的一層藍光。

飄過來一艘小船，這個人的火很旺，對他說道：

“你也快要被反噬了。”

“什么反噬？”

“看著眾生死于貪婪、恐懼、嫉妒、哀傷、愛欲，我最初超脫了，眾生多可笑，煩惱皆自招。可是漸漸的，”這人的臉突然扭曲，“我變得饑渴、膽怯，”語調升高，“多情！沮喪！煩躁！身上著了火，這就是反噬！”

“我身上沒著火。”

“快了，明天。”

天亮了，又一幕上演。

一個宮女站在棋盤旁，愣愣地盯著零落的棋子。

她的父親從一名進士一步步爬進了金鑾殿，腳跟還沒站穩就被踢了出來。做官的要是失了勢，家財就保不住了，據說被一個神秘人巧取豪奪了。父親仍不甘心，設法把她送進了宮，寄望于她的得勢。

她進了宮就一落千丈，成了一個宮女，侍候追云軒的賢妃。因為擅長圍棋，便成了賢妃的近侍，陪著下棋還有侍寢。

進宮第四年外面捎進了話，她的父親凍死街頭。知道這個消息時她完全不難過，反而覺得解脫了，把女兒當做工具的人，何必為他而活？可是為自己而活又有什么奔頭，宮墻即是囚牢，何時能出去？為了這她痛哭了一場，別人還以為是因為喪父。

再過一年，她就要到二十歲了。看著自己的身子慢慢變得凹凸，也時常暗自懷春。心兒時不時的跑到宮外，不知將來嫁個什么樣的人家。

那天早上賢妃四更天便匆匆起來，出了追云軒被太監們抬走了，從此再也沒回來。她們成了孤魂野鬼。

外面突然轟地一聲忙亂起來，很多人在奔跑，一個高亢尖細的聲音在呵斥著，“你個小浪蹄子，還有心思下棋，不想活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事，呆立著。

一個太監闖了進來，高聲喝罵著，不由分說將棋盤推翻，棋子散落一地，聲如天籟。

原來是皇帝駕崩，國喪，四皇子繼位。

她被送進了所里，伺候新主子。

所是皇宮里囚禁人的地方，有的朝代也稱之為局。紅墻黃瓦卻分外地破舊，衛兵懶洋洋地把守著。

她見到了自己的新主人，老幺，十四王爺，出了名不思上進，但是棋藝聞名天下。

她不喜歡老幺心灰意冷的落魄模樣。老幺也不喜歡她，即不美麗又有七分的憔悴，頭發凌亂。宮女要喜氣機靈眼睛會說話，還要精力足，禁得起折騰，她卻長得一點都不討喜，總帶著一絲愁容和倦意。

她本就不會廚藝，做出的飯菜實在難吃，兩人的第一天過得很不愉快。

晚秋就像冰冷的池水，隔斷了人間煙火，日子從早到晚都是寂靜，她和老幺形同路人。老幺除了吃飯睡覺就是打譜，她的態度是恭敬而冷漠，好像伺候一個垂死的老人。

他們都睡不好覺，因為院子當中有口井，一到晚上就會發出奇怪的瘆人的聲音。

不久，九王爺自縊死了。

平靜的日子緊接著也打破，一個太監端著托盤而來，說是青松仙長煉制了仙丹，陛下特賜十四王爺一枚，要當場服下。

老幺閉目吞下了藥丸，許久之后也沒什么事，只是呼氣灼熱，鼻翼兩側有些發紅。太監回去復命了。

夜晚，她正輾轉著失眠，房門突然被撞開，一個黑影撲到了她的床上死死地壓著她......

她摸到了枕下的剪刀，狠命地刺中了黑影的肩膀。黑影大叫一聲翻下了床，連那剪刀都被帶了下去。她用被裹住自己，蜷縮在了墻邊，發抖著哭泣著。

黑影又站了起來，她更加害怕，卻見黑影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樣東西，正是那把剪刀，她哭得更厲害了。

只見黑影高高地舉起剪刀，狠狠地刺進了自己的腿里，疼得吭了一聲，卻拔出剪刀再刺，一刀再一刀，最后竟躺在地上昏死了。

她點亮了蠟燭，看清地上躺著那個人，老幺，肩膀和腿還在流血。

從此兩人更加尷尬，她對老幺更加恭敬，也更加冷漠了。

那一天，老幺正在用膳，放下筷子對她說道：“你能否高抬貴目，正眼看我一下，本王爺不至于玷污你的眼睛吧！”

她的眼睛轉了過來，可是眼神分明對著旁邊的地面，老幺拿起桌子上的一碟菜扔到了地上，啪的一聲，碟子粉碎，她一言不發，收拾地上的飯菜碎碟，老幺又拿起一碟菜扔在她旁邊，飛濺的碎片打在她的臉上。

晚上，老幺正在打譜。她將一杯熱茶端到老幺面前，井里又傳來瘆人的聲音，她手一抖，茶撒在老幺正要落子的手上，老幺大叫一聲，一個巴掌扇在她臉上，大罵，“你個下賤貨，明天我就叫你見閻王”。

她愣愣了一小會兒，突然跪在了地上，大聲的說：

“奴婢早已厭倦此生，懇請王爺賜奴婢一死”。

“你！你在挑釁王爺是嗎？好，你等著”。

老幺向門外走去，他要找侍衛發布他的命令，一絲涼風吹到他的臉上，是他突然清醒了。“脫了毛的鳳凰不如雞，何苦呢！”

老幺突然病了，忽冷忽熱地打擺子。她央求衛兵去尋一位郎中，換來的只是冷眼冷語，她使了錢，才換來零星的幾味藥材，她便再求他們多弄些碳，還是要錢。

幾日下來老幺未見起色，反而有些奄奄一息了。

晴天白日，她坐在門口掉著眼淚。忽然門房外一陣喧嘩，涌進來十幾個人，正中的一位卻是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