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權!奪權!(4)
翠翠聽話音不對,卻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出了差錯,一時愣住?!澳憧诳诼暵曊f金忠調戲你家娘娘,還說什么模樣記得再清楚不過,那朕來問你,你眼前的道士其實不過是剛從南京來的一個錦衣衛,莫非他有什么通天法術,一日之內飛來北京,調戲罷娘娘之后,又飛回了南京你這賤人,抬頭看看,朕身后是誰?”
翠翠慌亂地抬起頭,從御座后邊的帳帷內閃出一個道士,身高乃至面貌和眼前這個與自己對質的人相去甚遠。她情知上當,頭嗡的一聲巨響,差點癱軟在地上。
“事已至此,分明是有人指使你毒死娘娘,然后再嫁禍于人,其用0何其歹毒,快說,此人是誰?”朱棣怒氣沖沖地喝問,翠翠能聽見他牙根咬得咯吱直響??謶诌B著絕望,她支撐不住地躺倒在地,神志模糊飄揚著,一句話也說不出。
“哼,此刻不說也不要緊,朕自然有法子叫你招供!”模糊中,翠翠聽朱棣陰冷地說,“紀綱,這賤人就交給你了,三日之內,務必叫她招認出元兇來!”
接下來的情形便立刻不同。紀綱終于明白圣上為何要收捕朝廷重臣金忠,原來緣故全在這個螞蟻一樣低賤的使女身上。有皇上口諭,紀綱不敢怠慢,但他并不擔心,像這樣柔弱似花蕾一樣的女子,他對付起來綽綽有余。“要知道,有多少金剛般大漢在咱手里變作了面團呢!”紀綱漫不經心地想。
當翠翠被拖進詔獄內側陰暗的審訊衙門時,翠翠已經被公人們如狼似虎的吆喝驚嚇得有些昏沉。紀綱高高在上看她這副模樣,更是不屑一顧,滿臉陰陰地冷笑:“刑罰多得是,她不是個弱女子么,咱也先禮后兵,進咱的門,先換上雙紅繡。”
旁邊侍立的衙役聞聲點頭答應著,下去準備了?!斑@位姑娘,好歹也是侍候過娘妃的人,咱也不為難你,快交代出來,是誰指使你下毒藥害死權妃的?”紀綱語氣不輕不重,似乎并不急于得到回答。
翠翠雖然昏沉,但心里卻什么都清楚,她知道決定皇三子命運的時候來到了,而他的命運,就掌握在自己手里?!盎嗜邮菍m里第一個對我真心好的男人,我決不能辜負了他,就是拼了一死,也不能亂說?!贝浯浒蛋蹈嬲]自己,她做好了受苦的準備。
大堂上下一陣沉默,翠翠仿佛叫這陣勢嚇傻了,軟綿綿地斜倚在門框上,披散下來的頭發遮住大半個臉,更顯得低眉順眼。
“好,我知道姑娘是不會輕易吐口的,畢竟,宰相家奴七品官,更何況在皇宮里待過,當然也是貴人了,貴人可不能輕易開口喲!來呀,伺候周到些,先請姑娘廿穿上咱這里的紅繡鞋進來說話!”紀綱說這話時,甚至有幾分和藹了。
“或許我是皇宮里的人,他們不敢拿我怎樣,若是如此,皇三子就更有希望袁了?!贝浯渚褚徽?,就聽腳步聲響起,有兩個人各用鐵鉗夾著一個火疙瘩走過!來,仔細看去,那噴著熱氣的火疙瘩卻是一只用鐵打制的繡鞋,被燒得通紅,離老!遠便能感覺到灼氣逼來。
翠翠忽然意識到什么,紅繡鞋,?。?!這就是紅繡鞋她驚呆了,剛放下的心立刻被恐懼包裹起來。沒等多想,兩人已經走到跟前,將那火疙瘩并排放在翠翠面前,不由分說,一人架住一個胳膊,輕輕將她提起,順手脫下她腳上的鞋摔到一邊,看準了,“嗨”一聲將她的雙腳按進冒著火焰的鐵鞋中。
“啊!”翠翠立刻感覺掉進火海地獄中,那滋味已經不再是疼痛,簡直如同小鬼將自己放在磨盤中細細地碾,狠狠地磨,她不堪忍受,卻無處掙扎,又像溺水的人一般,她頃刻憋在無邊苦海中,急于透出一口氣,而這口氣卻怎么也透不出來。
迷迷糊糊中,有鬼似的怪叫傳進耳中:“快說,誰指使你干的?說不說,穿鞋進門只不過是見面,大爺還有更妙的東西等著你玩耍!”
“別,別,我說,我說?!贝浯鋷缀跻饨谐雎?,但傳人耳中的,卻只有夢魘般的。
“那好,快說!快說!”威逼的聲音似乎不是一個人的,好像海嘯般排空而來,翠翠已經看不清什么,她只覺得自己掙扎在暗無邊際難以言說的苦痛中。
“皇三子,我實在受不了,受不了啦我沒他們那么鬼靈,也不知道他們這么狠,皇三子,我該怎么力、我,我還是說出來吧!”翠翠囈語著問自己,但立刻,她眼前閃現出皇三子朱高燧輕柔地愛撫著自己的情形,“翠翠,現當今人情如紙,你是我平生真心實意珍愛的第一個人?!蹦锹曇魷厝岬孟裥谠褐械拇猴L,她女口醉如癡,羞澀地低聲說一句:“我也是。”
“既然這樣,我怎么能……”難以忍受的滋味令翠翠無法斟酌下去,威逼聲又涌過來,她感覺自己要被淹沒了,要粉身碎骨在這里。她雖然早就做好了去死的準備,但他們卻讓她細細體會著比死更難熬的滋味。忽然間,近乎狂亂中,翠翠不知怎么想起了呂妃,那個和自己主子曾隔壁居住的美人,翠翠忽然想起呂妃在皇上疏遠了她之后,不斷當眾發牢騷,說皇上忠奸不分之類的話,為此權妃還和她慪過氣,自己也和她房中使女爭執過。
這樣想著,幾乎是無意識下,翠翠忽然抬高了聲音:“快放了我,我……說,
是,是呂妃指使的!”
紀綱正津津有味地欣賞著她扭曲成蛇狀的痛苦情形,聞聲輕松地笑了:“這話要是早些說了,不是連門都不用進了嘛!”隨即他意猶未盡地命人將翠翠從鐵鞋中提出來,扔到大堂中央,“既然是呂妃指使你干的,不妨說清楚些,左右,筆墨記著?!?/p>
翠翠如同忽然從火海中?躍出來,一陣說不出的清爽,她略微清醒,想起了剛才自己說的話,“呂妃娘娘,休怪奴婢無情了,為了珍愛我的皇三子,奴婢只好將錯就錯了?!彼⒕蔚囟\告著,隨口說道:“呂妃嫉恨娘娘受皇上寵愛,就讓我把藥撒進娘纟良茶中……”
“那毒藥從何而來?”紀綱看一眼正記錄的衙役,想也沒想地問一句。
“是……是呂妃抽空親手交給我的……”翠翠聲音越來越微弱,終于說完了最后一句,在地上疲憊地睡了過去。
“嗯,是了,呂妃也來自朝鮮,帶些海中產的毒藥,也是頗為可信,把這條也記下來。”看他們寫完了,紀綱下巴一動,記錄官忙走上前,抓住翠翠的手指,醮了墨汁在紙上重重一按,呈給紀綱。
紀綱滿意地點點頭:“天大的案子這不就結了么。你們把這女子帶下去,等皇上有了賞賜,自然人人有份!”
就在紀綱進到行宮中覲見皇上不久,行營皇宮中傳出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呂妃為了爭寵,竟指使宮女毒死了權妃!消息傳出后,行宮上下,人人猜測議論,一邊說著呂妃雖然的確有點狂放不羈,言語不大檢點,但她還不至于有這么大膽,真看不出來。一邊猜測著,案子既然起來,只怕呂妃不知該怎么將種種不是人受的罪受一遍后才能死去。人人心頭壓抑著一團烏五,行宮陷人一片沉寂的恐慌。
對于權妃之死和呂妃有關,朱棣聽后倒沒十分吃驚,他似乎早有預料,只是惡狠狠地吐出一句:“這個賤人,朕看她讀過幾卷書的份上,已經夠寬厚了,她倒得寸進尺,哼!”
話似乎沒說完,但紀綱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紀綱知道,失去權妃后,皇爺對其余的宮女已經有了戒心,他要肅宮了。
就在這沒有言語的旨意下,紀綱賣力地出動錦衣衛,在行宮中大肆搜捕,將呂妃和她宮中所有的從人,以及經常來往的太監等全收進詔獄中,幾輪拷打恐嚇,又牽連出其余嬪妃和宮女,牽連者再信口亂招,彼此互相扯拽,最后當朱棣離開北京南下時,受牽連而死的人已經超過千數,而且還在繼續有大批人被拉到城外砍頭,北京上空彌漫著濃濃的血腥味。
而翠翠,早在穿了紅繡鞋的第二天,就帶著恐懼和愧疚還有期待太久卻未滿足的幸福離開了人世。
失去了愛妃的車駕變得異常沉重而緩慢,夏天的炎熱已經只能望見個背影,黃燦燦的金秋中,晨霜古道上,朱棣忽然感覺自己衰老了許多。
南京城中的太子朱高熾卻早在夏日時分有圣旨取消他監國資格后沒幾日,就臥病在床了。慵懶地躺在東宮偏殿床榻上的那段日子里,朱高熾時常會想起當年自己的伯父懿文太子,他是自己爺爺洪武皇帝的長子,身子骨也和自己般時廿好時壞。他曾聽人講起過,當初懿文太子在洪武爺跟前,每日也是小心翼翼如履廿薄冰。有一次,為了什么小事爭吵,洪武爺竟然抽出腰刀要捅了自己的太子,這!情形一想起來,朱高熾就不寒而栗。
但如今他已經真實地體會到了當年懿文太子的感覺。他覺得自己父皇從脾性上和祖父沒什么區別,而自己恰又極似當初的伯父,莫非歷史總是要這樣輪回!不已?朱高熾知道,取消了監國資格,其實也就是廢去太子之位的前奏,而一旦要廢去自己,父皇總要找點罪過,他會找什么罪名安在自己頭上呢?這個罪名是要自地?
退一步想,即便父皇留下自己一條命,太子之位必然會換成漢王朱高煦去坐,這個弟弟向來兇狠,他能放過自己,放過曾和他爭權奪位的哥哥嗎?自己遲早難免死在刀刃之下,這就是人人羨慕的生長在皇家的下場嗎?
胡思亂想中,朱高熾覺得自己的病情越來越嚴重了,雖然太醫們診斷不出自己到底是得了什么癥,但他希望還是這樣病死了更好些。
就這樣艱難地一日挨過一日,直到有天,黃儼忽然興沖沖地跑進內室來,顧不上施,一把扯住朱高熾的衣袖:“殿下,殿下,快起來,皇上已經御駕南下了!”
朱高熾不提防打個冷戰,他眼前金星四濺地立刻想到,自己沒能病死,但末日還是來到了。只是他不明白,黃儼何以這樣神情興奮,莫非人情如此淺薄,自己還住在東宮,他已不將自己當回事情了?
看朱高熾奇怪的神色,黃們繼續興奮地說:“殿下,皇上已經知道冤枉了殿下和金忠,殺害權妃娘娘的,查來查去,竟然是呂妃!她們同來自朝鮮,卻彼此戕害,真是人心惟危喲!殿下,皇上南下時頒下詔書,要恢復殿下的監國資格,命眾臣有事先行稟報殿下即可。宣詔官正等在殿外呢!”
“噢?真的?”朱高熾翻身爬起來,臉色立刻紅潤許多,他分明看見窗外陽光燦爛,心里也生機勃勃地感受到無限春意。
朱棣順利地回到南京,迎駕盛典一連舉行了好幾日,但朱棣沒了心思觀賞旌旗蔽空的威嚴陣勢。一場宮案令他身心疲憊,他心有余季地想,幸虧呂妃怨恨的只是權妃,若是將怨氣撒在自己身上,那……他簡直不敢想象。
由此朱棣意識到,貌似威嚴無比的皇宮并非絕對森嚴,或許一點小小的疏忽,就會釀成大禍。在這樣的考慮下,他特意著手,組建一個由太監做提督,類似錦衣衛一樣的隊伍,專門負責刺探皇室人員乃至文武大臣的活動情況。這個組織后來被稱為“東廠”,成了較錦衣衛更駭人一等的活閻王。但不管怎樣,有這樣的人日夜護衛著,他0里踏實許多。
浩浩蕩蕩跟隨圣駕南下的隊伍中,卻少了金忠的身影。站在夕陽斜照的北京城外’一切都仿佛鍍了層金子,黃澄澄的恢弘大氣。他仰視著曾經熟悉此刻又有幾分陌生的城墻,眼前閃現出往昔的很多東西,但那畢竟已經成了過去,永遠不會再來的過去。金忠無奈地搖搖頭,自己沖著自己的影子笑笑也許你早就該走了,何苦留戀,到底留戀什么,留戀著繼續害人或是被人所害?”他對著它說。
但影子厚重沉默,擺出一副千年不變的姿勢,金忠就這樣拖著它,悄然轉過身去,一步一步地走向遍地金黃的遠方。“也許,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我會忽然遇到師兄?!苯鹬覄傞W過這個念頭,隨即又將其否定了,“遇見不遇見有什么關系呢?師兄不是早就說過么,世路千萬條,條條都同歸,即便不用尋找,相遇只在遲早間。”這樣一想,金忠的腳步加快了許多。
遠方有車馬轟響的聲音,塵土騰上半空,那是皇上南下的雄壯隊伍。但此刻,金忠忽然覺得自己渾身輕飄飄的,那嘈雜的聲音,早飄搖著遠離自己,以致充不。
轉眼之間,回到南京已經好長日寸間,一切似乎煙消云散,萬事都趨于尋常。但朱棣內的陰影,卻怎么也驅之不散。鄭和從遙遠得不可想象的茫茫西洋深處,給他帶來了數不清的珍寶,還有大批隨船隊而來的番國使臣,大明朝的國威已經遠播到國人聞所未聞的地方。但內宮謀殺案沖淡了朱棣的喜悅,不過國威的遠播也多少抵消了失去權妃的苦惱。
鄭和為了讓皇上更高興些,在覲見時,不僅講述了曾給太子講過的種種奇聞,還著意描繪了大明朝兵將的強大。
“陛下,臣在遠航途中,不但憑借陛下威嚴使諸多小國不戰而爿艮,還倚仗陛下安排的兵將痛擊了膽敢無視朝廷的狂妄番人?!币娭扉δ樕淮蠛每?,鄭和小心翼翼地說,“臣在經過爪哇國時,本來并沒將其放在心上。早在洪武爺年間,爪哇分裂成東國和西國,兩個番國爭相與大明和好,搶著供奉珠寶和胡椒等特產。臣以為此次他們還要競相獻媚,誰知臣的船隊靠岸時,正逢著東國和西國為了什么小事交戰,西國軍將見臣大批艦隊到來,還以為是幫助東國的,便不問來由,手執長矛藤盾的漫過海灘沖殺上來。臣見狀大怒,命令船上火炮一起發射,霎時間巨響連天,騰起滾滾黑煙,番人從未見過這等情形,還以為是天神下凡,再看同伴被擊中的,尸體立刻四分五裂,驚懼地哇哇怪叫著向回跑,臣當時想,怪不得他們叫爪哇國,原來從這里得出的國名……”
朱棣聽他說得有趣,緊繃的臉略微放松,禁不住莞爾一笑。
鄭和見皇上被打動,說得更來勁:“臣見他們軍心動搖,當機立斷,命令船上的兵將乘勢掩殺,一路窮追不舍,直殺到西爪哇國老巢,國王見天兵如此厲害,再抵抗下去,只能身首異處,便乖乖投降。臣將東國國王叫來,命他暫時統治整個東西兩國,東國國王連連下拜著說:‘我兩國交戰數年,結果誰也不能取勝,沒想到上國僅派一支船隊來,片刻工夫強敵就灰飛煙滅’實在太了不得!’臣點著他的廿鼻子說:‘這算什么強敵,真是夜郎自大,你記住他的教訓便是!’那國王叩頭如廿啄米,不住地說:“我不但自己記住,還要寫在石頭上,叫子孫也不敢忘了大國的威嚴?!?/p>
聽鄭和說得這么熱鬧,朱棣覺得頗解氣,心里舒暢許多,他終于用事實證明!了自己文韜武略的高明,這就足夠了,比那金銀珠寶更叫他看重。
“那好,愛卿辦差得力,朕甚是高興。”朱棣慢條斯理地說,“朕命你再去龍江船廠督造艦船,彌補不足,擇日起錠開拔,再下西洋!”
“???”鄭和一愣,他感覺大海中上下顛簸的暈乎勁頭還沒完全散去,走路時還總有些軟綿綿,本以為就此功成名就了,卻不料朝廷這么快就又將自己再推向大海深處。但他不能說什么,只能默默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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