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權!奪權!(2)
那人冷冷暗笑一下,旋端正了面色說:“姑娘先不必擔0,皇三子他暫時還沒事。不過太子在南京監國,權勢如同帝王,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這個道理想必姑娘也知道。太子他正指使手下四處網羅罪名,再過幾日,待罪名的帽子扣到他們頭上后,恐怕人頭立刻就得落地了。為此皇三子日夜憂慮不安,思來想去,
平生最要好,最信得過的,莫過于翠翠姑娘了……”
翠翠聞言臉上不由自主地一紅,但此刻也顧不得害羞,鎮靜一下神色,匆忙地說:“可是我,我住在深宮大院里,不但不能隨意走動,王公大臣慢說一個沒見過,即便見過,有誰在乎我們這群奴婢,皇子的忙……”
“姑娘莫著急,聽在下說下去?!蹦侨丝峙聲r間一長,要有人來,忙打斷她的話,“皇三子說了,此事王公大臣誰也幫不上忙,惟有姑娘可救他一命。他要姑娘將這包粉末悄悄倒進權妃茶中,”說著掏出一個小包遞過去,看翠翠抖手接住了,
“這粉末無色無味,誰也不會察覺,待權妃喝下后,不出三刻就口鼻出血,仿佛吞金而死的情形……”
“啊?”翠翠又是一聲驚叫,險些將手中的紙包掉在地下。
“姑娘勿驚,聽在下把話說完。”那人也匆忙起來,“權妃突然橫死,皇上必然追問她身邊的人,姑娘就可趁機向皇上供說,就說親眼看見金忠來北京覲見皇上,卻瞅大正午宮院無人走動之際,溜進權妃房中,悄悄對權妃說,太子與她分別這多長日寸間,十分想念,盼著她早日回去,共敘舊日之歡,還說皇上這邊暫時得罪不得,繼續作出親熱的樣子虛與周旋,等將來他想辦法早日繼承了皇位后,一定立她為后宮之首?!?/p>
見翠翠聽得很認真,那人咽口唾沫,“姑娘你就說當時正站在屏風后邊,聞聽二人說話,便站住沒敢動,只是偷著眼向外張望,見金忠盯住權妃臉龐,眼光越來越色迷迷,忽然抑制不住地上前抱住權妃。權妃驚慌失色地說:‘你怎么能這樣,叫皇上知道了……’就聽金忠說:‘娘娘和太子這多時間了,皇上怎么就不知道?我金忠眼看就快人土的人了,還沒真正嘗過女人是什么滋味,娘娘可憐我,就讓我咂摸咂摸,也不枉在人世走了一遭,反正娘娘既見識過皇上的,也見識過太子的,再多一個也不打緊嘛!’權妃不管不顧地拼命掙扎,金忠見權妃執意不從,惱羞成怒地狠狠說道:‘你這賤人,不從我不要緊,反正我知道你私下里的勾當,一下子占住人家父子兩個,等我給皇上說了,看你死得有多難看!’說完恨恨地走了。后來娘娘經了這場驚嚇,神情恍惚了一陣子,長嘆一聲說:‘這可怎么辦,金忠要真給老頭子說了,還不如現在痛痛快快地自己了結了的好。’姑娘你就說當時因為害怕,沒敢露面,悄悄地溜出了房,誰知沒幾天,她竟然真就……”
翠翠聽得目瞪口呆,仿佛目艮前真的出現了這番1清景,兩腿軟軟地打著哆嗦,顫聲說:“這,這豈不是造孽?目便這樣,就能救下皇三子了么?”
“那是自然,姑娘你想,如此一來,皇上必然大怒,先處罰金忠,再收拾太子,到時候太子連自己都保不住,皇三子豈不就會安然無恙?”那人神情得意地說,忽聽外邊隱隱約約有說話聲,似乎中午歇息的宮女有起來到院中走動的,便急急囑咐道,“姑娘,皇三子說了,世間女子中,你是他最癡情的,現如今惟有你能不顧一切地向著他,他還說只要能將信傳到,姑娘你絕對信得過,救命之恩將來一定要圓滿報答,等你們這批宮女發放出宮時,就是有情人成眷屬之日。姑娘只要小心一些,絕對萬無一失!”
說著他思衣袖拱拱手,飄然走出房門,沿太液池彎曲的湖岸三轉兩轉,很快消失在花草叢中。
翠翠站在門旁,看著他走遠了,忽然感覺像是做了一場夢。她下意識地捏捏手中輕飄飄的紙包,是真的,飄渺的話語剛才確實在耳邊說起過。她想起皇三子,那個飄逸俊秀如同書生一樣的王爺。他是在一次給父皇請安時,偶然遇到自己,當日寸自己正匆匆走在后宮碎石小徑上,聽見動靜,猛然抬頭,正與他的目光相撞。不知怎的,他目光中有如火一樣的東西,令自己0頭突地一動,竟有些不能自持地面紅耳赤,垂下頭去,胸中揣了只兔子般評評亂跳,簡直邁不開腳。
當時自己還不知道他就是皇三子,不過能走進后宮深院來的,肯定是非同一般的人物。翠翠這樣想著,那俊逸公子卻主動開口說話了,話語格外的溫柔和5氣:“這位姑娘,急匆匆的干什么去,眼下大伏天氣,南京又是出了名的火爐,在外:邊亂跑,小心別曬壞了身子。”
本以為差點沖撞了人家,不招斥責也就是萬幸了,沒料到他竟說出這樣的話!來,翠翠忽然想起,進宮兩三年了,那幫頤指氣使的王公誰曾正眼瞧過自己,皇上!就更不必說了,即便是資格老些的太監和嬪妃,還不除了怒罵就是斥責?!可眼!前這位公子卻如此和藹,倒讓自己有點受不住,低了頭一陣委屈涌上胸間,幾乎要掉下幾滴淚來。
那公子見自己沉默不語,看看四周無人,更加和顏悅色地彎了身子,仔細瞧自己一眼,笑笑說:“喲,看樣子還真受委屈了,來,到這邊涼快一會兒,有誰欺負了你,只管跟我說?!闭f著竟伸手拉住自己衣袖。
翠翠驚慌間恍惚想到,像我們這樣的下人,哪個不是成天地受委屈?卻也忘記了羞澀,身不由己跟了他,來到宮墻拐角處的一間小屋,那是太監臨時更換衣服的地方,和高大宮殿比起來,一點不顯眼,若不仔細看,根本沒人注意。
那公子拉著自己進了屋,并排在床沿上坐下,和風細雨地詢問了自己的家世,又若有同感地慨嘆宮女生活的清苦,話語如此體貼,句句落到自己心中最柔弱的地方。慢慢地,翠翠也就不再惴惴,仿佛遇見了大哥哥,將滿腹苦水傾倒出來。那公子隨聲附和,越談越覺得投機。再到后來,他將自己拉得更近些,在自己身上輕柔地摩挲,一種異樣的感覺倏地傳遍全身,令自己不能自持。
但翠翠還是警覺地躲閃開,滿面通紅地要走。那公子這才亮出自己身份,原來他竟然是皇上的兒子朱高燧!見翠翠又羞又驚,呆立著沒動,皇三子才說:“姑娘,我雖然貴為皇子,其實心里也有說不出的苦悶,我周圍的人待我倒確實不錯,
但他們哪個不是沖著我皇家的富貴而來,人情如紙,何曾尋到半點真情實意?!
進宮這么多回,我早就注意到姑娘了,一看面相,我就知道姑娘是個好人,不知怎么總也忘不掉,每夜夢里都會與姑娘相會,我突然感覺到,這才是真正的情意。
今日相見,一下子情不能自禁,還望姑娘體諒。好了,既然姑娘生氣,那我就更不好受了,我這就離開。”
說著他站起來真的要走。翠翠仔細咂摸著他的話,沒想到像自己這等低賤的人,竟惹得皇子日思夜想,她忽然在冰冷中體驗到作人的溫暖,看他身影就要閃出房門,來不及細想地上前拉住他:“你……等等……”
就這樣,自己溫順而心甘情愿地倒在他懷中,他讓自己體驗到了千百宮女姐妹從沒體驗過的感覺,妙不可言的東西令她久久回味不已?;嗜舆€告訴自己,
他已經聽父皇說過,再過兩年,等他大辦壽誕的時候,要放出一批宮女回鄉,到那時,他要抬了大轎,吹吹打打地將自己明媒正娶,抬回王府中,兩人真心真意地廝守一輩子。
翠翠被他的話深深打動’既然他有這份真心,自己還有什么可說的’況且自己已經將什么都給了他,她也當面發誓要真心待他,寧死都是他的人。能得到皇子的真情,那是多少姐妹夢中都不敢想的事情,翠翠陶醉了,她日日守著甜甜蜜蜜的心事,原本壓抑沉悶的生活,在她的眼里,立刻變得春光燦爛。
后來隔三差五,朱高燧總要來宮中給父皇請安,也總有辦法找到自己,他們在那間不起眼的小屋里盡情享受人世間難得的歡樂。翠翠無意中感覺皇子本事就是大,他們躲在里面的時候,不管多久,始終沒太監撞進來打攪,仿佛他預先安排好了似的。但不管怎樣,能擁有這份情意,翠翠覺得這輩子真算值得了,她唯一盼望的,就是皇上盡早下詔書,放宮女還鄉,到時候她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和他在6起了。
就在他們如火如荼的時候,皇上要北征了,她隨侍權妃來到北京,在北京的這段日子,她始終癡癡地想,說不定今夜皇三子又要在夢里夢見自己了。她還想到,或許皇上御駕親征,打敗了韃靼,回南京后,說不準就格外開恩,提早放宮女還鄉了。她便又開始不斷浮現出自己當新娘時是何種情形。
可是好夢還沒完全醒過來,來去匆匆的報信人卻迎頭潑過一瓢冷水,將所有熱切的愿望擊打得粉碎?;嗜恿⒖叹陀行悦?,惟有自己才能救他,他最相信的人莫過自己了!翠翠反復給自己說,說著說著,心亂如麻。手中的紙包被汗水浸濕,沉甸甸的有些拿捏不住。
這藥喝下去,不出三刻就會口鼻流血而死,那該是多么可怕的景象!翠翠只要一往這里想,渾身就起雞皮疙瘩??扇舨贿@樣做,皇三子就得掉腦袋,自己不但失去了一生的幸福,也辜負了人家的重托?!斑@年頭,人情薄如紙,只有我和姑娘才有真情意呀!”皇三子搖頭嘆息的話語又轟響在耳邊,她不由一震。
雖然不知道同是一個父母所生的親兄弟,何來這么大仇氣,非得拼個你死我活的才成,但翠翠卻清楚皇上有多大權力。滿宮幾千太監宮女,哪個在皇上眼里還不跟個螞蟻似的,說殺說剮只是一句話的事,就是滿朝文武大臣,平素在小百姓面前氣赳赳的仿佛比天爺還大,可到了皇上跟前,立刻成了孫子輩,叩頭的模樣恨不得能鉆到地底下。皇上就是厲害啊,難怪他們個個要搶破腦袋地去爭。
翠翠還知道,眼下在南京監國的太子雖說還不是皇上,但既然叫監國,看來也就是臨時的皇上,臨日寸的皇上也是皇上,權威大概也差不了多少,他說要皇三子死,皇三子肯定逃不了。憑著皇三子的聰明勁,他大概已經覺察出了萬分的危險,否則也不會大老遠地差人到北京來,求救到自己跟前,憑了皇三子的和藹善良,若不是萬不得已,他也不會指使自己去殺人。
思來想去,翠翠咬破了嘴唇,還是決定,無論如何要對得住他的這份真情,哪怕自己去死,也要叫皇三子知道,翠翠不是那種負心的女子。她終于別無選擇地要下了。
下定決心以后,翠翠反倒安0許多,她覺得自己忽然堅強起來,膽子出乎意5料的大。仿佛有種力量在暗中支撐著自己,但這是什么力量,自己卻說不清。
趁了一個同樣日頭白花花曝曬的正午,看看院中悄無一人,翠翠沏好涼茶!將紙包中黑色的粉末倒進杯中,從小路來到大殿后門,跫進權妃臥房。見權妃午!睡剛起,慵懶地披散著頭發,雪白的酥胸半露在透明絲紗內,忙壓抑住慌亂,強作!鎮靜地說:“娘娘,大熱天的,我準備了上好的涼茶,娘娘快喝了吧,一會兒若皇上!要來,娘娘精神頭就會好出許多。”
權妃撲哧一笑:“這死妮子,越來越會說話了。”一邊接過來,大概確實口渴,
三口兩口,喝了個精光。翠翠見狀,連忙搭訕著退出去,走到殿后的小門旁,看看沒人影,邁開碎步跑回自己房中。
屏住心跳等候片刻,忽然聽見大殿那邊咣啷一聲響亮的碰撞聲,好像有什么東西被摔在地下。翠翠明白,該發生的事情終于發生了,此刻,不管自己愿不愿意,都要順著皇三子的吩咐走下去了。她多了個心眼,連忙半倚在床榻上,裝出著的。
再過一會兒,就聽見有慌亂的腳步聲,還有人大呼小叫地吆喝:“快來人哪,娘娘她……”翠翠還沒想好此刻該不該出去,房門被嗵地撞開,兩個宮女披頭散發踉蹌進來,眉眼都變了形:“翠翠,你倒睡得怪熟,娘娘出事了,快去看看!”
翠翠裝作懵懂的樣子,不明就里地問一句:“大正午的,娘娘正在歇息呢,能出什么事?”人卻忽地站起來,跟著她們走向大殿。
正如翠翠所料想的那樣,權妃還是那身睡裝,半歪著身子倒在床邊,嘴里和鼻孔中涌出股股鮮血,先流出來的已經發黑,大睜的眼睛透著莫名恐懼,卻已失去了光澤,顯然沒救了。
權妃暴死的消息立刻傳遍行宮的各個角落,人聲鼎沸,平靜的太液池也被攪起波瀾。有太監匆匆去稟報了在前殿的皇上。朱棣乍聽消息,簡直不能相信,等他乘著肩輿趕來,眼前的情景令他目瞪口呆,片刻工夫竟沒能說出話來。
“怎么回事?早晨不是還好好的么!”他終于吼叫出來,“什么病如此急促,
快,都愣著干什么,朕的愛妃若有個三長兩短,先拿你們這群廢物殉了葬,還不快去叫!”
他目光兇惡,掃視過在場的每一個宮女太監,大家被針刺了般渾身打顫,有伶俐些的,三腳并作兩步去傳喚太醫了。
宮中突然出了這么大的事情,少頃太醫便匆忙趕來好幾個。其中有個首席太醫,瞥了端坐在旁邊的朱棣一眼,1著雪白的胡須,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權妃已經被人抬到了床榻上,他也就只看了一眼,神色突然大變,返回身撲通拜倒在朱棣面前,顫巍巍地說:“啟奏陛下,娘娘她,她已經升天了!”
盡管在意料中,在場的所有人都隨著話音猛地一抖。朱棣面色灰黑,話語中幾乎沒什么表情得的是什么病?”
“這個……”老太醫猶豫一下,扭臉看看四周垂手而立的人群,似乎有難言之隱,欲言又止。
朱棣不耐煩起來,騰地跳下椅子,踱向一側的內室,老太醫趕緊跟過去。眾人不知發生了什么,紛紛閃開。內室里寂靜得令人窒息,大熱天里,陰氣直襲心底?!皺噱降自趺椿厥?,這下可以說了吧?”
老太醫忙翻身跪倒:“啟奏陛下,因為事關重大,方才眾人面前,微臣不敢胡言,怕被人傳出去,望陛下見諒。臣方才一看娘娘神情,便立刻明白,娘娘肯定是吞食了金子……”
“吞食了金子,那不是自殺么?朕正與她交好之時,彼此又沒言語突忤,宮里太監宮女誰敢欺侮朕的愛妃?好好的她自殺干什么,你可看仔細了!”朱棣掩飾不住地吃驚,忽然聲色俱厲地喝道。
老太醫慌忙再叩兩下頭:“陛下圣明,臣雖然醫術不敢說精,但從洪武爺時就在宮中當差,這種吞金而死的情形所見不止三十五十,斷然不會有差池!”情急之下,他忽然覺得自己說的有點不大妥當,但話已出口,也只好如此了。
朱棣倒沒心思糾纏這些,黑著臉放緩語氣:“難道再沒別的死法與此相類似了?”
“這……有倒是有,那便是了一種深海魚的內臟?!崩咸t仔細想想,慢慢說,“這種魚表面平常,只是內臟有奇毒,若是將它的內臟曬干碾成碎末,人服用下去,頃刻就會喪命,所表現癥狀與吞金而死極其相像……只是深宮中,根本不有此種,金自殺……”
朱棣揮揮衣袖,叫他不要再說下去:“好了,你先退下去,記住,此話對誰也不要說!”
皇上愛妃在宮中暴斃的消息如同順風飄散的樹十,紛紛揚揚傳遍整個北京。茶余飯后,商鋪內室,田間地頭,人們無不議論紛紛,猜測著其中的情由。自然,處在風頭浪尖的還是皇上本人。
朱棣聽太醫如此一說,將自己和權妃近幾日所言所行細細回味一遍,覺得沒什么異常,她根本沒吞金自殺的理由。那么她是否如太醫講的那樣,服用了別人暗中放進的那種毒藥?這樣一想,朱棣便打個冷戰,誰能如此大膽此神通廣大,竟能在防備森嚴的宮中將權妃毒死?他覺得必須將事情查個水落石出,不然自己睡覺者不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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