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擾外患(4)
三弟朱高燧早將這一切看在眼中,他忽然和二哥走得格外熱火,幾乎成了每日必來的常客。兄弟倆懷了同樣的心思,也不必相互遮掩,再明白不過地商議起如何對付大哥來,這個將來的皇上,而且是他坐了寶座,自己便永與帝座無緣的皇上。
就在去年!丘福領兵出征時,朱高燧就給二哥出謀劃策!要二哥主動請纓!到邊塞征戰立功。“二哥,小弟知道二哥的本事在戰馬上。”朱高燧眨巴著眼睛看朱高煦臉色說,“要不是前幾年和建文征戰不休,父皇如何能知道二哥有這么高的本事。只是這幾年風平浪靜的,二哥沒了顯示威風的機會,父皇便把二哥給忘了。現在可好,邊關又要動槍動刀了,正是二哥顯身手的好機會,二哥應該立刻請求父皇,將兵權攬在自己手上。”
朱高煦粗糙的大臉上濃眉緊鎖,托著下巴在太師椅上搖搖晃晃:“打仗殺人當然痛快解氣,可殺來殺去的有什么意思,還不是替別人打天下,我可不愿意再干傻事了,真他纟良的背著兒媳女3上山,出力不討好,哪如待在金陵城中逍遙自在?”
朱高燧撲嘛一笑:“二哥說話越來越巧了,一下點中要害。不過這回不同,有句話叫做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二哥可別錯過時機呀!”
“看你說的文縐縐,到底什么意思?”朱高煦不大耐煩起來。
“很簡單。”朱高燧端正了神色,“不滄海橫流,顯不出英雄本色,人人都要找準位子才行,否則再折騰也沒什么結果。二哥的本事在領兵打仗上,若能夠領兵出朝,在北平獨霸一方,到時候誰還敢不在乎你,就連父皇,也得仔細考慮三分!”
朱高煦一愣,似乎明白過來:“你是說……”
“還是二哥見多識廣,一點就明白了。”朱高燧搖頭晃腦地得意不已,“小弟的意思,就是叫二哥先把兵權抓在手里,屯兵于北平,就像當年父皇那樣。至于靼,又沒搶咱王府的錢財,也沒殺咱王府的家人,何苦和他爭斗,不過打個幌子罷了。不但不和他們爭斗,還得故意留著,要是把他們都殺光了,二哥也就沒理由再在北平駐扎下去不是這就叫長線放風箏,叫父皇和大臣們看得見卻夠不著,小弟我在朝中趁機活動,里應外和,太子之位不愁換不了人!”
一席話說得朱高煦眉開眼笑,沖朱高燧直翹大拇指:“三弟果然機智聰敏,這個招數高,天衣無縫,誰也說不上個不是來。好,咱就這樣辦,我立即寫奏折,替下那丘福,威風凜凜地去當征討大元帥!”
可是他們本以為定然成功的計謀卻在父皇那里輕巧地落了空。這令朱高煦很是惴惴,他不清楚父皇是否看出了他」0底的鬼胎,但他明白,父皇對自己是起戒心了。若是父皇對自己起了疑心而戒備,那太子之位不就更無望了么?
這樣的結果讓朱高煦更加」0煩意亂,他要么換了便服溜出去,到秦淮河附近的煙花巷內胡亂尋歡,借以打發心頭的不滿,要么在府中拿使女出氣,一頓皮鞭下來,往往將她打個半死。
日子一天天過去,不久傳來丘福戰敗身死的消息,朱高煦聞聽后精神一振,他覺得這是天不滅己,好機會又來了。可是沒等他再次上書請纓,父皇就頒下詔書,要御駕親征,并且在詔書中明確地說到,要自己和三弟都留在京城。這無異于又一瓢涼水兜頭潑來,他很有些絕望地想,要當太子接承大位,看來必須得另外想法子了。
若另外想法子,朱高煦心里也清楚,指望自己王府里的酒肉師爺,除了打探一下哪座青樓里新添了小妞,怎么不露聲色地收拾一下不明自己來歷,敢于和自己爭風吃醋的嫖客外,這等大事,他們是萬萬靠不住的。要籌戈U出妙策,還得請自己那個精明的三弟來。
三弟果然機靈,不僅機靈,還是個有心人。派貼身侍衛將他悄悄叫到王府后,不等自己開口,朱高燧便神秘兮兮地笑道怎么,父皇親征,二哥看來是沒指望啦!唉,皇天專負苦心人哪!”
聽他的口氣,當然知道自己將他叫來的目的,朱高煦哭喪著臉氣急敗壞地拍打著桌案:“那叫你說,我們就坐以待斃了不成?須知道,現如今的太子明白我們和他爭過權奪過位,倘若他將來當了皇上,別說我們在這京城里住不下去,就怕脖子上的肉球也得滾下來,不行,三弟還得給哥哥拿主意,如此結果,實在叫人不!”
朱高燧好像知道他會這樣說似的,不動聲色地笑瞇瞇看著他,沉吟片刻才說:“二哥果然是將軍出身,有膽識,有氣魄。既然這樣,小弟倒忽然想出個險中求勝的法子,只是這法子一施行起來,保不準會鬧出大動靜,不知二哥有沒有這個膽量?”
“什么法子?”朱高煦雙眼瞪得溜圓,粗聲大氣地又一拍面前大案,“你哥我殺人都不眨眼,還有什么不敢的?三弟有妙計說出來便是,只要妥當,我立時三地去!”
朱高燧微微笑著,看看寂靜的房外,欲言又止。朱高煦這時機靈起來,不在意地擺擺手:“三弟放心,只要到了我王府中,保證放個屁臭氣都飄不出去。你不看看他們長了幾個腦袋,敢私下里說一句閑話?況且這里也沒什么人,就咱弟兄倆,好歹話盡管說!”
“二哥,”朱高燧還是壓低了聲音,挪動身子靠近些,“聽說沒有,父皇在邊關打了大勝仗,已經開始駐中在北平,那里是他興盛的地方,他當然要留戀地多住些日子。東宮那邊為了討好,派使臣趕去北平問安了,你猜派的使臣是誰?”
“誰?”朱高煦對此并不特別關心,耐住性子懶洋洋地問一句。
“就是那個當初父皇左膀右臂之一的金忠。”朱高燧卻興趣盎然,甚至幾分激動地說,“金忠人東宮作了太子侍讀,整日和東宮混在一起,好得跟一個人似的,我看太子能坐穩位子,金忠的功勞倒占了七成。”
“這老東西,不是成天和道衍說什么功成之后就隱退山林,怎么還沒退的意思,反倒越發摻和進來了?”朱高煦擰著眉頭,心不在焉。
“二哥這就不明白了,你沒聽人說么,都說無官一身輕,相逢林泉有幾人?他們誰不知道吃香喝辣比嚼野菜強許多倍,只不過說說做個樣子罷了。不過道衍卻有點怪,自從編修完《永樂大典》后,真的悄然隱退,漫游五湖去了,看情形似乎還是個得道的高僧。”朱高燧也不看二哥,自顧自地說得津津有味。
朱高煦卻忍耐不住了,直起身虎視眈眈地說:“哎呀,三弟,我派人找你來,不是為了拉家常,你說這些烏七八糟的有什么用?到底有沒有妙計,痛痛快快地說出來,二哥我都決頭上冒火了!”
“莫急,小弟的妙計就在這個金忠身上。”朱高燧不緊不慌,依舊慢條斯理地說,“二哥,金忠現在正準備去北平,你知道父皇臨行時帶了大批的妃子,父皇現在除了江山外,就在乎這個,咱們動不了他的江山,只有從這里下手作文章,保管一下戳中要害,平地掀起丈把高的風浪。”
這才略微符合朱高煦的心思,他耐」0地聽著,點點頭:“那具體怎么掀風浪,三弟快講清楚,你哥都叫你給憋死了!”
朱高燧面帶微笑:“二哥,據小弟所知,這回跟隨金忠一同去的侍衛里面,有個眼角帶點刀疤叫什么楊勝的,曾在二哥手下當過差,聽說二哥對他還不錯?父皇眼下最寵愛的是權妃,權妃手下有個貼身丫頭叫翠翠的,和小弟有那么一腿“翠翠是宮里的人,三弟怎么能……‘怕是吹牛皮巴?”朱高煦不相信地瞪大。
朱高燧嘻嘻一笑:“說這話就顯得二哥沒見識了,父皇再怎么說也是個大半截人土的人了,在宮院中眷養了三四千年輕美貌的女子,能照顧過來幾個?她們誰不是春心蠢動,小弟我借了人宮的機會,弄幾個相好的,原本不算什么。不過這翠翠就有些不同,小女子看上去柔柔弱弱的,一旦黏上了小弟,簡直就是鐵了心,你就是立刻叫她去死,她似乎也心甘情愿,唉,可憐天下女兒心哪!”
“那……三弟說哥哥的心腹,又提到什么翠翠,和咱這妙計有什么相干?”朱高煦聽得人迷,忽然想起正事,連忙扭轉了話題。
“咱這妙計就要成功在這兩個不起眼的人身上。”朱高燧忽然冷了臉色,陰陰地一笑,“二哥多送些金銀給你那個目艮角有刀疤的心腹,小弟我這里有包粉末,是從南京城郊一個漁民那兒買來的,這粉末用深海里的一種怪魚內臟曬干碾碎而成,撒在水里放在飯中,無色無味,只要吃上一口,立刻就面色青腫,鼻口黑血亂流,癥狀極像吞金而死。二哥讓你那個心腹將這藥趁機會給了翠翠,要她撒在權妃的茶中,再讓她這么說……”朱高燧附在朱高煦耳旁,嘀咕一陣,“這樣一來,大亂立刻就會起來,二哥從中漁利的時機豈不就到了,只是到時候,別忘了小弟成。”
朱高煦聽得有些發愣這……能成么?那個翠翠就如此聽話!”
朱高燧見狀從懷里解下一塊錢幣大小的玉佩,遞了過去:“讓他帶上這個!這是我們定情時交換的信物,翠翠一見,定然不顧一切,二哥放心!”
“可是……”朱高煦仍不放心,“金忠在父皇身邊這多年,父皇對他信任有加,況且他又是得道的高人,父皇會相信他做出這樣的事情么?”
“當然會了。”朱高燧自信地笑了,“原本父皇是不會信的,不過那金忠是有過前科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若要人不聞,除非己莫說。金忠以前自己造過孽,此刻不由父皇不信。二哥還記得不,當初在北平時,二哥郊外打獵時從惡漢手中救過一個女子,后來養在燕王府中。有次我在屏風后邊,無意中聽父皇對母后說,真沒想到金忠這家伙能做出此等事情來,仔細一聽才知道,那女子原先落難時養在金忠的外宅里,女子丈夫被金忠打發到了南京建文宮里,金忠卻見色起意,想和人家那個,結果女子被逼無奈,落荒而逃,叫二哥救下。可見金忠在父皇心中也是個好色之徒,將來事情發生了,父皇一定會想起以前的情形,不由他不相。”
但朱高煦還有些猶豫:“將來事情真的出來了,父皇自然也會左右想想,就算金忠有那個膽子,也有那個心思,可他如何能近得了父皇的妃子?”
“嗨,二哥難道忘了金忠是何等身份,早在北平時,金忠就穿梭于王府,即便在南京,前殿后宮,他哪里去不得?這回在北平,肯定還是老樣子,舊日宮殿,父皇駐蹕行營,他照樣往來,見見父皇妃子,還不是常有的事?”
見朱高煦無話,朱高燧更得意了:“二哥聽說了么,鄭和的艦隊從西洋回來了,帶回大批金銀珠寶,還有許多見所未見的稀罕物件,父皇不在,他就獻給了東宮,東宮可能將最好的留下,隨便挑揀些次品叫金忠給送到北平去,既有了孝」已、,又撈了實惠,咱們卻干瞧看來手中有權就是好呀,二哥還是得抓緊時機喲!”一席話正說到朱高煦心坎上,他氣哼哼地將大腿拍得嘭嘭作響:“他奶奶的,當一天皇帝,強似作千年王爺,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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