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淑恒放下茶杯,目光仍停留在那張報紙上。陽光斜照進陽臺,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水泥地上,像一道沉默的界碑。她輕輕摩挲著杯沿,指尖觸到一絲裂痕那是去年冬天麥穗不小心磕的,一直沒換。她說這杯子有年頭了,舍不得扔。
“老東西都該淘汰了。”她低聲自語,卻又笑了,“可偏偏最經得起時間的,就是這些破舊玩意兒。”
巷子里的孩子們已經走遠,書包晃蕩著發出清脆響聲。一只麻雀落在晾衣繩上,啄食殘雪下的面包屑。余淑恒望著它,忽然想起四十年前的那個清晨:七個女孩擠在七角場小學的教室里,圍著一張手繪地圖爭論不休。她們要做的不是作業,而是一份名為《火種》的調查報告初稿。那時的風也這樣冷,但心是燙的。
她起身進屋,從柜子最底層取出一個鐵盒。盒子銹跡斑斑,鎖扣早已失效,打開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里面沒有金銀財寶,只有一疊泛黃的手寫筆記、幾張黑白照片,還有一枚與陸桂怡手中幾乎一模一樣的銅質徽章。
“詩未啊……”她喃喃道,“你逃出去了,可我們這些人,一輩子都沒真正離開過。”
她翻出其中一頁紙,字跡娟秀卻力透紙背:
“教育不應是權貴的私產,而是全民共有的燈塔。如果我們這一代人無法點亮它,就讓它成為后來者的路標。”
落款日期是1983年4月7日,正是“七角場女子師范”解散前一個月。
余淑恒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當年那一幕:四個女孩被叫進校長辦公室,再出來時臉色慘白如紙。三天后,周詩未失蹤;一周后,陸母病逝;一個月后,王潤文的母親被迫調往邊疆支教;又過了半年,趙莉的姑母改嫁鄉下教師,從此斷絕音訊。而她自己,則因一封匿名舉報信,險些被開除公職,最終靠丈夫家族的關系才勉強保住職位。
他們用恐懼撕碎了理想,卻沒想到,火種藏得比他們想象中更深。
她緩緩站起身,把鐵盒重新鎖好,放進衣柜深處。然后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極少使用的號碼。
“是我。”她說,“準備啟動‘B計劃’吧。孩子們已經開始點火了,我們必須給他們送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才傳來低沉回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一旦暴露,我們所有人都會被清算。”
“我知道。”余淑恒聲音平靜,“但我們等這一天太久了。我不能再看著下一代重復我們的悲劇。告訴其他人,該醒醒了。”
掛掉電話,她走到窗前,望向26號大樓。麥穗正站在陽臺上收衣服,羽絨服被風吹得鼓脹起來,像一只即將起飛的鳥。她忽然喊了一聲:“麥穗!”
麥穗回過頭,探出身子:“余老師?”
“晚上來我家吃飯吧!”她揚聲道,“順便把你爸留下的那些舊書帶來,我想看看。”
麥穗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嘞!您想看哪本?”
“隨便。”余淑恒笑了笑,“只要是帶紅皮的就行。”
電話掛斷后的第三個小時,金陵籌備處的會議室再次聚齊六人。氣氛比往日凝重許多。桌上攤開著一份剛剛收到的加密郵件打印件,標題赫然寫著:“關于查先生的真實身份溯源”。
“我找人深挖了他的背景。”趙莉指著文件中的幾處標記,“查振國,生于1958年,畢業于金陵大學經濟系,八十年代中期曾擔任國家教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表面看履歷光鮮,但關鍵信息全部經過修飾。真正的突破口在他妻子林素云。”
“林素云?”麥穗皺眉,“這個名字有點耳熟。”
“她是當年‘燭龍會’創始成員之一的女兒。”陸桂怡接過話,“也是我母親唯一信任過的上級領導。但在1985年的一次內部清洗中,她突然‘精神失常’,被送往精神病院長期監護。官方記錄稱她因家庭變故導致抑郁發作,可真實原因是她試圖公開一批賬本證據。”
“所以查先生……其實是臥底?”周詩禾難以置信。
“不。”李恒搖頭,“他是背叛者。他娶林素云是為了接近核心層,獲取情報。但他拿到資料后沒有揭發,而是選擇交易用自己的沉默換取權力入場券。從此,他成了‘燭龍會’最隱蔽的執行者之一。”
房間里一片死寂。
王潤文忽然冷笑:“難怪他會主動提出幫我們改革。這不是贖罪,這是換一種方式繼續掌控。他要把我們變成他手中的刀,去砍倒其他競爭勢力,最后他自己登臺。”
“而現在,他最怕的就是我們覺醒。”麥穗輕聲說,“因為他知道,一旦我們看清真相,就不會再做任何人的棋子。”
“那我們現在怎么辦?”趙莉問。
“按原計劃推進‘螢火行動’。”李恒站起身,語氣堅定,“但我們必須建立獨立的信息核查系統,所有人事任命、資金流向、合作項目,全部實行雙線備案。同時,聯系可信的技術團隊,搭建加密通訊網絡。”
“我可以負責技術端。”麥穗舉手,“我在計算機系認識幾位老師,他們愿意義務支援。”
“宣傳方面交給我。”周詩禾拿出手機,“我已經聯系了幾家獨立媒體,包括港臺和海外華文平臺,他們會持續跟進報道,形成輿論壓力。”
“師資招募我來統籌。”王潤文翻開筆記本,“我會親自面試每一位候選人,重點考察他們的基層經歷和社會關懷意識。”
“財務監管歸我。”趙莉補充,“我爸雖然……涉及那些事,但我從小看他做賬,對數字敏感。我會盯緊每一筆支出,絕不讓黑錢混進來。”
“至于外部聯絡……”陸桂怡頓了頓,“我會嘗試聯系海外的一些知情者。我媽留下的通訊錄里有幾個名字還沒確認身份,也許能打開新的突破口。”
“那就這么定了。”李恒環視眾人,“從今天起,我們不再是誰的兒子、女兒,也不是某個家族的延續。我們是未來學校的第一批建設者。我們要建的不只是校舍,更是一個全新的生態一個讓普通人也能發光的地方。”
會議結束時已近黃昏。夕陽透過玻璃灑在墻上那幅手繪藍圖上,“未來學校”四個字熠熠生輝。
當晚,李恒獨自駕車前往郊區一處廢棄倉庫。這是他父親早年用來存放私人檔案的秘密據點,位置極為隱秘,連警方都不知道。他曾發誓永不再踏足這里,但現在,他必須面對。
門鎖早已生銹,他用力一推便開了。灰塵撲面而來,空氣中彌漫著紙張腐朽的氣息。一排排鐵架整齊排列,上面堆滿了文件盒、錄音帶、相冊和賬本。他在最里面的角落找到一個紅色木箱,上面刻著“恒記”二字。
打開箱子,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張全家福:父親抱著幼年的他,母親依偎在一旁,笑容溫暖。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愿你一生平安喜樂,不必知曉黑暗。”
李恒喉嚨一緊,差點落下淚來。
他強忍情緒,開始翻閱箱中資料。起初都是些普通文件房產證、股票憑證、會議紀要。直到他抽出一本黑色皮革封面的日記本。
翻開第一頁,日期是1987年1月3日。
“今日簽署‘南遷協議’。四人達成共識,資金分三路出境,國內由陳氏主控,金融口歸我,教育線交老余,政界關系由趙家打通。十年內完成資產轉移,確保子孫三代無憂。代價……或許沉重,但為了孩子,值得。”
李恒的手指微微顫抖。
繼續往下讀:
“西昨日問我:‘爸爸是不是壞人?’我說不是。可當我看著她純真的眼睛,竟說不出一句真話。我知道我在墮落,可我已經停不下來。船已離岸,唯有向前。”
“詩未來找過我一次。她說她知道了真相,勸我回頭。我拒絕了。她流淚走了。從此再無音訊。對不起,老同學。但我不能冒這個險。我的家人需要保障。”
“昨夜噩夢,夢見一群孩子站在廢墟中質問我:‘你們搶走的一切,什么時候還?’醒來汗濕枕巾。或許我真的錯了。可錯已鑄成,覆水難收。”
最后一段寫于五年前:
“聽說李恒創辦新未來,我很欣慰。至少他走的是一條干凈的路。若有一天他發現一切,希望他能原諒我。我不求救贖,只愿他平安。”
日記到這里戛然而止。
李恒坐在地上,抱著那本日記,久久不動。窗外月光灑進來,照亮了角落里一只老舊的音樂盒。他記得那是母親最愛的東西,小時候每晚都會放一首《茉莉花》哄他入睡。
他走過去,輕輕擰動發條。
熟悉的旋律響起,清越而憂傷。
就在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掏出手機,撥通麥穗的號碼。
“麥穗,幫我查一件事。”他的聲音沙啞卻清晰,“我母親去世前住的醫院,主治醫生是誰?有沒有留下特別的醫囑或遺物?”
“怎么了?”麥穗察覺到不對勁。
“我覺得……媽媽可能知道些什么。”他說,“她從來不是被動卷入的人。她是七角場女師的學生代表,和余老師、詩未姐她們同期。如果‘火種’真的存在,她很可能參與過。”
“好,我馬上去查。”麥穗頓了頓,“你要保重,別一個人扛。”
“我不一個人。”他望著月光下的塵埃飛舞,仿佛看見無數個過去的影子在低語,“我一直都有你們。”
第二天清晨,麥穗帶回了一份塵封二十年的病歷副本。除了常規治療記錄外,在最后一頁附有一張便簽紙,字跡虛弱卻倔強:
“東西藏在老房子地板下。鑰匙在吊墜里。留給恒兒。媽媽愛你。”
下面畫著一個簡單的圖形一朵盛開的茉莉花。
李恒盯著那朵花,心跳驟然加快。
他知道那個吊墜。母親死后,父親把它交給他保管。他一直以為只是紀念品,從未細究。
他立刻回家翻找,在書房抽屜深處找到了那個銀色吊墜。打開一看,里面果然藏著一把微型鑰匙。
當天下午,六人小組齊聚滬市老宅。這是李恒童年居住的房子,早已空置多年。地板因潮濕變形,墻皮剝落,蜘蛛網遍布角落。但他們顧不上這些,按照圖紙指示,在主臥床底下方找到了一塊松動的木地板。
撬開后,下面是一個密封的金屬盒。
打開盒子,里面沒有金錢珠寶,只有三樣東西:
一是U盤,貼著標簽:“燭龍會資金鏈全景圖”;
二是錄音筆,編號0731;
三是厚厚一疊手稿,封面寫著五個大字《火種終章》。
“這是……”周詩禾顫抖著手翻開第一頁,“這是我姨媽的筆跡!”
手稿內容詳盡記錄了“燭龍會”的組織架構、運作模式、關鍵人物及其后代分布。更令人震驚的是,其中明確提到:“教育系統的腐敗始于教材壟斷,成于教師選拔黑幕,固于升學制度操控。欲破之,必先奪回三權:教材編寫權、師資決定權、考試命題權。”
而在末尾,有一段加粗文字:
“若吾輩不得見光明,請將此火傳予青年。
他們不必完美,只需勇敢。
他們不必強大,只需堅持。
只要有人愿意點燃,黑夜終將退散。”
陸桂怡看著那段話,淚水無聲滑落。
“原來……她一直都在等我們。”
李恒握緊那份手稿,仿佛握住了一團穿越時空的烈焰。
“那就讓我們來做那個點燃者。”
當晚,他們在保密狀態下召開了緊急會議。技術團隊連夜破解U盤和錄音筆內容。結果顯示,U盤中儲存著完整的跨境洗錢路徑,涉及數十家殼公司、上百億資金流轉;而錄音筆里的對話,則是二十年前四位掌權者最后一次密談,清楚提及如何操縱高考命題組、控制重點大學招生名額等內容。
“這些證據足夠掀起一場大地震。”趙莉低聲說。
“也會引來致命反擊。”王潤文提醒,“一旦公布,我們每個人都會成為目標。”
“但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麥穗抬起頭,眼神明亮如星,“與其茍且活著,不如轟轟烈烈地戰一場。為了那些從未有機會發聲的孩子,為了那些被埋沒的真相,為了……我們的母親。”
眾人逐一點頭。
李恒站起身,宣布最終決定:“我們將分階段發布證據。第一波聚焦教育領域,揭露命題黑幕與招生腐敗;第二波針對資金鏈條,提交司法機關立案調查;第三波,直指‘燭龍會’核心成員,要求全面徹查。”
“同時,”他加重語氣,“我們將正式注冊‘未來基金會’,作為‘未來學校’的運營主體,切斷一切與舊財團的關聯。所有資金來源公開透明,接受社會監督。”
“我還有一個建議。”陸桂怡緩緩開口,“我們應該邀請全國各地的基層教師、學生家長、教育工作者,召開一次‘民間教育聽證會’。讓他們講述真實遭遇,讓公眾聽見來自底層的聲音。”
“好主意。”周詩禾立即響應,“我可以策劃全程直播,覆蓋全網。”
“那就定在十天后。”李恒拍板,“地點就在金陵分校工地現場。我們要讓新學校的地基,奠基在人民的呼聲之上。”
散會后,眾人各自離去。李恒獨自留在辦公室,再次打開母親留下的手稿。他一頁頁翻過,忽然在夾層中發現一張折疊極小的紙片。
展開一看,是一封未曾寄出的信,收件人寫著:“致未來的你”。
他屏住呼吸,讀了下去:
“親愛的孩子: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但請相信,我的愛從未遠離。
我知道你的父親做了錯事,可我也知道,他是被逼無奈。在這個系統里,拒絕同流合污的人,要么消失,要么妥協。他選擇了后者,只為護你周全。
但我始終相信,你可以不同。
你是自由的。你不必為父輩的罪承擔懲罰,也不必為他們的榮耀感到驕傲。你只需要成為你自己。
所以我把這一切交給你。不是為了復仇,而是為了重建。
愿你心中有光,眼里有火,腳下有路。
永遠愛你的母親”
李恒讀完,終于忍不住伏案痛哭。
良久,他擦干眼淚,將信小心折好,放進胸前口袋。
第二天清晨,他早早來到工地。晨霧未散,工人們尚未開工。他站在空曠的地基上,望著東方漸亮的天際,掏出手機,編輯了一條朋友圈:
“母親告訴我:你可以不同。
今天,我選擇做一個不一樣的人。
為了所有被遺忘的名字,為了所有未曾熄滅的火種。
#未來學校#螢火行動#點燃者”
發送之后,他抬頭看向天空。
第一縷陽光穿透云層,灑在尚未建成的教學樓上,宛如金線織就的希望。
遠處,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入巷口。車窗搖下,露出余淑恒慈祥的臉龐。她望著前方那棟正在拔地而起的新樓,輕聲說道:
“孩子們,跑起來吧。
風,已經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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