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攻心計，一往而情深

晨光如薄紗般鋪展在工地上，碎石與鋼筋的輪廓被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李恒站在尚未封頂的教學樓前，手中那條朋友圈剛發出不到十分鐘，評論便如潮水涌來。

第一條是麥穗回的：“你從來就不同。”

接著，王潤文寫道：“我們都在跑，風很大，但心很穩。”

周詩禾只發了一個火苗的表情。

趙莉則轉發了他母親遺信中的最后一句，配上一行字：“愿你心中有光，眼里有火，腳下有路這句話，該刻進校訓碑。”

陸桂怡沒有留言，但在三分鐘后私信他：“你母親若能看到今天，一定會笑。”

李恒把手機放回口袋，仰頭望著腳手架間飄動的彩旗。那是昨夜他們悄悄掛上去的，紅底白字寫著“民間教育聽證會倒計時10天”。風吹得旗幟獵獵作響，像一面面戰鼓。

他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回到籌備處時，麥穗已經帶著技術團隊到了。一間臨時改造的機房里，六臺電腦并聯運行，U盤中的數據正在逐層解密。屏幕上滾動著復雜的資金流向圖，一條條紅線從境內銀行分支出發，穿過離岸群島、空殼公司、藝術拍賣行，最終匯入幾個隱秘賬戶。

“最驚人的是這條線。”麥穗指著其中一組標記，“你看，這筆錢表面上是以‘文化捐贈’名義進入新未來集團前身公司的賬目，但實際上，它又通過三家關聯企業回流到了某重點中學的‘特招基金’。換句話說，某些學生的入學資格，早就被標好了價格。”

李恒盯著那串數字：860萬元。

“一個名額，值這么多？”他聲音低沉。

“不止。”坐在角落的趙莉翻出一份舊檔案，“這只是明面上的。我查過我爸當年經手的一些項目，真正的大頭不在招生，而在教材。一本普通教輔，印刷成本不過五塊，定價卻高達四十九，背后有三成利潤直接流入某個‘專家評審委員會’成員的私人賬戶。”

“而這個委員會，”陸桂怡接道，“正是由查先生一手組建的。”

空氣驟然凝重。

王潤文忽然冷笑一聲：“所以啊，你以為他在推動改革？不，他是在清場。把那些不肯合作的老派勢力踢出去，換上他自己培養的新人，繼續這套游戲。只不過這一回，他想當規則本身。”

“那我們就打破規則。”李恒站起身，“聽證會第一天，就從教材壟斷開刀。我們要讓所有人知道，為什么農村孩子買不起正版書，城市家長卻要搶破頭；為什么同一本練習冊，在A市是必備用書，在B市卻被列為‘非推薦讀物’。”

“我可以請幾位一線教師現身說法。”周詩禾迅速記下，“特別是那些因為拒絕推銷指定教輔而被打壓的老師。”

“還有學生。”麥穗補充，“我聯系了一位甘肅山區的女孩，她每天走兩個小時山路去上學，唯一的夢想就是擁有一套完整的高中教材。去年她攢了半年零花錢買的物理輔導書，結果發現是盜版，錯題連篇。”

“那就讓她來。”李恒果斷決定，“不止她，所有愿意站出來的人，我們都邀請。車費、食宿全包。這不是一場秀，而是一次清算。”

話音未落，辦公室門被推開。一位穿著樸素的中年婦女站在門口，手里抱著一摞泛黃的作業本。

“你們……是要辦聽證會？”她聲音有些顫抖，“我是張素芬，城南中學退休語文老師。我在講臺上站了三十八年，昨天看到新聞，說你們要建一所不一樣的學校。我想……也許我能說點什么。”

眾人立刻起身相迎。

她坐下來，緩緩翻開第一本作業。“這是我十年前帶的一個班。有個學生叫林小雨，作文寫得特別好，每次考試都年級前十。可她家境困難，父母離異，靠撿廢品供她讀書。高三那年，班主任暗示她，只要交五萬塊‘志愿指導費’，就能確保她進重點大學。她沒交。結果高考成績出來，她的語文卷子莫名其妙少了二十三分，復查無果。最后只能去讀專科。”

她說著說著，眼圈紅了。“后來我才知道，那一年，全校有七個成績優異但家庭貧寒的學生，分數都被‘調整’過。而與此同時，六個平時成績墊底、家里有錢有勢的孩子，全都超常發揮，進了985。”

“有沒有證據？”趙莉問。

“有。”她從包里取出一只老舊U盤，“這是當年我偷偷備份的掃描件，包括答題卡復印件、閱卷系統日志，還有……一段錄音。”

會議室陷入死寂。

李恒接過U盤，遞給麥穗。幾分鐘后，音頻播放出來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語氣平靜卻冰冷：

“名單我已經發過去了。記住，操作要干凈，用‘誤判題號’和‘漏評模塊’兩種方式交替處理，別集中在一個人身上，也別全在一個科目。保持自然誤差范圍。”

“這是誰？”王潤文咬牙。

“區教育局副局長。”張老師低聲說，“也是‘燭龍會’成員的女婿。”

陸桂怡猛地站起，臉色蒼白：“他現在已經是省教育廳巡視組組長了。”

“那就讓他下來。”李恒一字一句地說，“聽證會第三天，請這位張老師登臺講述。我們會同步提交所有證據給紀檢部門，并向全社會公開直播。”

張老師看著他，忽然老淚縱橫：“我以為這輩子沒人會聽我說話了。我以為……正義早就死了。”

“它只是睡著了。”麥穗握住她的手，“現在，我們要把它叫醒。”

當天下午，籌備組正式發布《致全國教育工作者的一封公開信》，宣布啟動“百人講述計劃”：面向全國征集真實教育故事，無論你是被壓榨的鄉村教師、被潛規則傷害的考生、還是被迫沉默的家長，只要你愿意發聲，未來學校都將為你提供平臺。

消息一出，申請如雪片飛來。

有云南支教老師寄來視頻，講述自己如何因拒絕參與“升學率造假”而被排擠調崗；

有深圳家長匿名投稿，揭露“天價學區房”背后的權力交易鏈條；

還有一位北京重點高中的心理教師寫道：“我每天接待三個以上抑郁學生，他們不是不想活，而是覺得努力毫無意義。因為他們早就看穿，命運從不掌握在自己手中。”

每一封信，都像一把刀，剖開這個時代最深的傷口。

而在這片喧囂之中，一道微弱卻堅定的聲音悄然浮現。

第四天清晨，一封來自加拿大的郵件抵達陸桂怡郵箱。發件人只有一個代號：燕歸。

內容極短：

“詩未托我轉交最后一批資料。

請于本月十五日晚十點，登錄指定暗網節點。

切記：一次下載，永久刪除。

她說：‘風起了，孩子們該聽見海的聲音了。’”

陸桂怡盯著屏幕良久，最終將信息轉發給其余五人。

當晚，六人齊聚機房，戴上防竊聽耳機，接入加密通道。隨著進度條緩緩推進，海量文件涌入服務器：包括“燭龍會”三十年來的內部會議紀要、成員名單更新記錄、以及一份名為《繼承者計劃》的絕密文檔。

這份文檔詳細列出了各大家族如何安排子女接班：從小學階段就開始布局人脈，中學時期進入“精英培養營”，大學期間安排海外鍍金，歸國后直接空降要害崗位。更令人震驚的是，其中明確提到：“下一代控制權移交完成后，應逐步淘汰舊干部，必要時可采取非常手段確保穩定過渡。”

“這就是為什么我們父輩突然退場。”趙莉聲音發抖，“不是自愿，是被替換！”

“而我們這些人……”王潤文苦笑，“是不是也被選中過？只是因為我們不夠聽話，才被放棄？”

“不。”陸桂怡搖頭，“我們從未被納入體系。因為我們身上流著‘七角場’的血。他們是怕，不是不要。”

李恒忽然想起什么，打開母親留下的手稿，在發現一處極小的符號標記一朵茉莉花旁畫了個箭頭，指向第47頁。

他迅速翻到那一頁，只見空白處用隱形墨水寫著一行字（經紫外線燈照射顯現）：

“余淑恒未叛，她是臥底。

所有行動，皆受詩未指引。

火種雙線傳遞，她在明，我在暗。

若有朝一日你讀至此處，請告訴她：‘茉莉開了’。”

他渾身一震。

立刻撥通余淑恒電話。

“余老師，我媽留給您的暗語是……‘茉莉開了’。”

電話那頭長久沉默。再開口時，她的聲音已哽咽：“等了四十年……終于等到這一天了。”

“您到底是誰？”李恒問。

“我是‘火種’第二代守護人。”她緩緩道，“1985年那天，詩未把我叫去，交給我一個任務：留在體制內，成為他們信任的人。我要結婚，要生子，要爬到足夠高的位置，只為有一天能為你們鋪路。所以我嫁給了麥穗的父親，盡管我不愛他；所以我忍受那些骯臟交易，盡管我每晚都想嘔吐。但我不能逃，也不能死。因為我活著，火種就在。”

麥穗在一旁聽著，淚水早已模糊雙眼。

“那你一直在保護我們？”她顫聲問。

“是。”余淑恒輕聲道，“你爸最后一次動手腳，是在你高考前。有人想把你塞進某重點大學的保送名單，條件是你必須加入他們的青年干部儲備庫。我替你拒了。代價是，他打了我一耳光，說我忘了本。可我知道，你不能進那個籠子。”

麥穗蹲在地上，抱頭痛哭。

李恒握緊拳頭，聲音沙啞：“所以您才是真正的點燃者。”

“不。”余淑恒笑了，“我只是個守夜人。真正的光，是你們自己燃起來的。”

掛斷電話后，整個房間陷入一種奇異的寧靜。仿佛穿越了四十年的迷霧，終于看清了來路。

第二天，李恒獨自驅車前往金陵郊區墓園。他在母親墳前放下一束白茉莉，輕輕說道：

“媽，我看見光了。

我也成了點燃者。

您放心，這一次，我不逃。”

返程途中，他接到周詩禾電話：“香江那邊聯系上了兩位關鍵人物一位是原教育部考試中心命題組副組長，退休后一直隱居；另一位是曾負責‘白鴿計劃’海外招募的聯絡官，最近因理念不合與查先生決裂。他們都愿意在聽證會上露面，但要求絕對安全保護。”

“安排。”李恒說，“我會親自去接他們。”

“你還真敢！”周詩禾嚇了一跳，“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

“正因為他們敢說真話，我才更要守住他們。”他望著窗外飛馳的樹影，“否則，誰還會相信明天？”

第七天，籌備工作進入最后沖刺。校園工地豎起了臨時舞臺，背景板上寫著：“傾聽大地的聲音”。

志愿者們忙碌穿梭，調試設備、布置座位、搭建直播信號塔。一群大學生自發前來幫忙，領頭的女孩自我介紹說是師范大學大三學生，名叫陳螢，因為看了“螢火行動”的報道連夜趕來。

“我爸媽都是小學老師。”她說，“他們常說，教育不該這樣。可我一直不知道能做什么。現在我知道了哪怕只能照亮一個人，也值得。”

李恒看著她胸前別著的自制徽章：一枚小小的銅質火焰。

他忽然笑了，從口袋掏出那枚“燭龍會”徽章，輕輕放在她掌心。

“拿著。”他說，“這是過去的黑暗，也是未來的火種。現在，交給你了。”

女孩怔住，繼而鄭重地將徽章別在胸口，像接過一面旗幟。

第十天清晨，天還未亮，第一批聽眾已從四面八方趕來。有拄拐杖的老教師，有背著孩子的母親，有戴著口罩的山區學生，甚至還有幾位坐著輪椅的退休教育局干部。

攝像機架起，燈光點亮，鐘表指向九點整。

李恒走上舞臺，面對數千雙眼睛，舉起話筒。

“各位朋友，今天不是發布會，也不是演講會。”他的聲音清晰而堅定，“這是一場遲到四十年的審判不是對某個人，而是對我們共同經歷的不公與沉默。”

臺下寂靜無聲。

“我們在這里，不是為了控訴過去，而是為了定義未來。我們想問一句：當一個孩子拼盡全力卻輸在起跑線時，我們是否還能自稱文明社會？當我們明知真相卻選擇閉嘴時，我們是否配得上‘師者’二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

“今天，我們將聽到一百零三個真實故事。每一個聲音，都曾被壓制、被忽視、被嘲笑。但從現在起，請記住：螢火雖微，足以燎原。”

掌聲如雷炸響。

第一位講述者是張素芬老師。她走上臺，雙手顫抖，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晰有力。當她說完林小雨的故事，全場靜默，隨后爆發出經久不息的掌聲。

第二位是那位甘肅女孩，通過視頻連線發言。她說：“我走了兩小時山路只為上一節課，可有些人，生下來就擁有整個圖書館。我不恨，我只是希望，有一天我的妹妹也能平等地做夢。”

第三位，是那位退休命題組專家。他摘下帽子，露出滿頭白發：“我參與過三次高考命題。每一次，都有人遞條子，要求‘照顧某某子弟’。我抗爭過，失敗過，最終選擇了沉默。今天，我來贖罪。”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故事不斷上演，眼淚不斷流淌，憤怒不斷累積。

而在千里之外的滬市27號大樓，余淑恒坐在電視機前，看著直播畫面，手中緊緊攥著那只舊茶杯。

當鏡頭掃過李恒堅毅的臉龐時，她喃喃道：“詩未，你看，茉莉真的開了。”

與此同時，在一座隱蔽別墅內，查振國關掉電視，轉身走向保險柜。他輸入密碼，取出一份紅色文件夾，上面印著四個燙金大字：清剿預案。

“通知所有人。”他對電話那頭說，“啟動一級響應。不能再讓他們說了。”

夜色漸濃，風雨欲來。

但就在這一刻，全國三百多個城市，上千所高校、中小學自發組織觀看直播；數十萬網友在線留言，“#點燃者”話題沖上熱搜榜首；更有無數普通人在朋友圈轉發那一句：

“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不愿再沉默。”

風，真的起了。

而在這浩蕩長風之中，一座尚未建成的學校，正悄然矗立成時代的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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