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期末

夜深了，李恒合上日記本，窗外的風依舊輕輕吹著。她起身走到書柜前，手指滑過一排排書籍，最終停在一本泛黃的相冊上。那是她十歲那年，宋妤用省下的飯錢買來的，封皮已經磨損，邊角翹起，卻始終被她珍藏在最觸手可及的位置。

她輕輕抽出相冊，坐在床沿翻開。第一頁是雪天的照片，兩個小女孩裹得像粽子，在院子里堆雪人。小李恒舉著一根胡蘿卜當鼻子，笑得露出缺牙；宋妤站在后面，雙手搭在她肩上，眉眼溫柔。照片下方寫著一行稚嫩的字跡：“我和姐姐的冬天。”

翻到中間一頁，是高中入學那天。李恒穿著嶄新的校服，背著書包，神情緊張地站在校門口。而宋妤就站在她身旁，一手拎著行李，一手輕撫她的發絲，低聲說：“別怕，有姐在。”那一刻，她仿佛真的不怕了。

再往后，是一張畢業照的復印件她們倆并肩而立，笑容燦爛。那時的李恒還不知道，幾年后自己會站在安踏鞋業的董事會上發言，會被《時代青年》雜志評為“最具潛力女性企業家”，更不會想到，那個曾經為她遮風擋雨的姐姐，如今也會需要她去守護。

她指尖停留在那張照片上，久久未動。

忽然，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麥穗發來的消息：今天講的概率論筆記，我整理好了，發你郵箱了。如果還有不明白的地方，明天晚上我可以再來。

李恒看著這條簡短的信息，心頭一陣暖意涌上來。她回了一個“謝謝”，又補了一句：你其實不用這么辛苦的。

片刻后，麥穗回復：我不覺得辛苦。看到你懂了，比我自己考第一還高興。

李恒笑了，把手機放在一邊，重新躺下。天花板上映著路燈微弱的光影，像星星一樣晃動。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麥穗的身影總是安靜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長發挽成一個簡單的髻，眼神沉靜如水；晚自習結束后，她從不急于離開，而是等李恒收拾完書包，才一起走出教學樓；下雨天，她總會多帶一把傘，說是“以防萬一”。

可李恒知道，那不是“萬一”，而是“一定”。

她睜開眼，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冬天，自己高燒不退，宿管阿姨打電話通知家人。宋妤當時正在外地出差，趕不回來。是麥穗連夜請假，陪她在醫院守了一整夜。凌晨三點，她迷迷糊糊醒來，看見麥穗趴在病床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體溫計記錄表，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據。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叫“無聲的深情”。

第二天早上，她退燒了。麥穗遞給她一杯熱粥，輕聲說：“以后別硬撐了，身體比什么都重要。”

她點點頭，沒說話，只是悄悄把那張記錄表收進了錢包里，一直留到現在。

翌日清晨，陽光灑進宿舍陽臺。

李恒早早起床，洗漱完畢后打開電腦，查收麥穗發來的郵件。附件是一份PDF文檔，標題為《概率論核心知識點梳理與典型例題解析》，排版工整，圖文并茂，甚至連易錯點都用紅色標注出來。

她忍不住截圖發朋友圈，配文：“我的人生導師兼私人教授，請問哪里可以買到？”

不到十分鐘，評論區炸開了鍋。

王潤文秒評：小心我吃醋。

唐君寧留言：麥老師要是肯開課，我第一個報名。

聶剛調侃：建議直接聘為集團首席學習官，年薪百萬起步。

李恒笑著一條條回復，正準備關掉頁面，卻發現麥穗私信她：別鬧了，認真復習。余老師說明天要抽問。

她吐了吐舌頭，乖乖回到文檔繼續看題。

上午課程結束，她剛走出教學樓，便見王潤文倚車而立，手里提著一個紙袋。

“干嘛？”她走過去。

“給你買的。”他遞過來，“你說你喜歡這個牌子的護手霜，最近寫字多，別傷了手。”

李恒接過，心里一軟：“你怎么連這種小事都記得？”

“因為你的一切，都是大事。”他認真道。

她低頭笑了笑，忽然問：“你說……人為什么會喜歡一個人？”

王潤文一愣：“怎么突然哲學起來了？”

“我是說，”她抬頭望向天空，“就像麥穗對我好，我感激她、依賴她，但我知道那不是愛情。而你……每次你靠近我，我的心就會跳得特別快，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拉扯著我，讓我只想往你懷里鉆。這是為什么？”

王潤文凝視她片刻，忽然笑了：“因為你是我的磁場，我是你的引力。我們之間，早就不靠‘為什么’來維系了。”

李恒臉紅了，輕輕推他一下：“油嘴滑舌。”

“我說的是真話。”他握住她的手，“就像太陽升起不需要理由，我喜歡你，也不需要解釋。”

兩人并肩走向食堂，路上遇到唐君寧。她正抱著一摞書從圖書館出來，神色略顯疲憊。

“新書寫完了嗎？”李恒迎上去。

“初稿收尾了。”唐君寧揉了揉太陽穴，“接下來要修改，出版社催得緊。”

“要不要休息兩天？”王潤文提議，“我們計劃下周去崇明島露營，你也一起來吧？換換環境，說不定靈感就來了。”

唐君寧搖頭：“不了，我還有事要處理。”

李恒敏銳地察覺到她語氣中的異樣：“什么事？是不是和小林有關？”

唐君寧腳步一頓，沉默片刻，才低聲說：“元旦音樂會的票，我收到了。”

“那你去嗎？”李恒急切問。

“我不知道。”她望著遠處的教學樓，“五年過去了，我以為我已經放下了。可當他站在雨里對我說‘我想娶你’的時候，我才明白，有些感情從來就沒真正斷過。”

李恒輕輕抱住她：“那就去看看吧。哪怕只是聽一場音樂會，也算給過去一個交代。”

唐君寧靠在她肩上，聲音幾近呢喃：“你說……我還能相信他嗎？”

“你不必立刻回答這個問題。”李恒輕聲道，“你只需要問問自己，如果不去，會不會后悔。”

唐君寧閉上眼，良久，輕輕點頭。

與此同時，武康路家中。

麥穗獨自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滬市私立教育機構審批條例（修訂草案）》。她是應余淑恒之托，協助研究政策變動對民辦學校的影響。但她真正關心的，是其中一條新增條款：“教師不得與在校學生建立超出師生關系的情感聯系，違者將吊銷執教資格。”

她盯著這一條看了很久，指尖微微發涼。

這不是針對某個人，而是沖著某種可能性來的。

她想起前些日子教育局派人來學校調研時，那位官員意味深長地說：“麥老師年輕有為，前途無量，可別因為一時糊涂，毀了半生清譽。”

她當時只是點頭微笑，未作辯解。

因為她知道，說什么都沒用。在這個年代，一個女老師喜歡上自己的學生，無論是否有越界行為，都會被視為“道德瑕疵”。

可她從未想過要逾矩。

她只是……控制不住地牽掛罷了。

手機響起，是余淑恒來電：“你在忙嗎？周詩禾想請你周末來家里吃飯，她說好久沒見你了。”

麥穗頓了頓：“好，我會去。”

掛斷電話，她合上文件，走到窗前。夜色沉沉，對面大樓的燈光零星亮著。她忽然想起李恒曾在作文里寫過一句話：“有些人，注定只能照亮別人的路，卻不敢讓自己站在光里。”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這樣的人。

但她清楚，如果有一天李恒知道了她的心意，或許會震驚，會退縮，甚至會疏遠。

可她寧愿被疏遠，也不愿失去她。

周末，周詩禾家。

客廳布置得溫馨雅致，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香氣撲鼻。余淑恒親自下廚，做了拿手的紅燒鯽魚和蒜蓉空心菜。

“麥老師難得來一趟，一定要多吃點。”周詩禾熱情招呼。

“叫我麥穗就好。”她淺笑，“再說，我也經常蹭你們的飯，早就是一家人了。”

席間，話題漸漸轉向教育改革。

余淑恒提到：“最近上面在推‘素質教育試點校’，我們學校報了名。但如果通過審核，師資壓力會很大，尤其是心理輔導這塊兒幾乎空白。”

“我可以幫忙。”麥穗放下筷子，“我在北師大進修時修過心理學課程，也做過校園心理咨詢志愿者。如果有需要，我可以義務承擔一部分工作。”

“真的？”周詩禾驚喜，“那太好了！現在的孩子壓力太大，很多問題藏在心里不說，很容易出事。”

麥穗點頭：“而且我覺得，與其等到他們崩潰再去干預，不如提前建立信任機制。比如開設匿名信箱、定期組織小組分享會，讓學生愿意開口。”

余淑恒深深看她一眼：“你總是這樣，默默承擔最多，卻從不要求回報。”

麥穗垂眸：“我只是覺得，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飯后喝茶，周詩禾拉著她聊家常。

“你和李恒關系真好。”她感慨，“我都羨慕。你們之間那種默契，像是親姐妹。”

麥穗笑了笑：“她是個特別的孩子，聰明、倔強，又有溫度。跟她在一起，我會覺得自己也在變得更好。”

“那你有沒有想過……將來？”周詩禾試探著問。

“將來？”麥穗怔了一下。

“比如，結婚，成家。”周詩禾輕聲說，“你年紀也不小了，該為自己打算了。”

麥穗低頭攪動茶杯，熱氣氤氳模糊了她的表情。

“我啊……”她緩緩道，“可能注定是要一個人走很遠的路吧。不過沒關系，只要看到她在發光，我就覺得值得。”

周詩禾心頭一震，欲言又止。

她終于明白，有些人的愛，是不動聲色的犧牲。

同一時間，廬山村。

相輝堂正在藥房整理藥材，門外傳來敲門聲。

是李恒來了，身后跟著王潤文和宋妤。

“你怎么來了？”相輝堂驚訝。

“來看看你。”李恒走進屋，環顧四周，“順便……有些事想跟你談談。”

她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這是我擬的一份‘鄉村醫療援助計劃’草案。我想以安踏基金會名義，在十個偏遠村落設立流動診所，配備基礎藥品和遠程診療設備。每個點配一名醫生或護士，每月輪換一次。工資由基金會全額承擔。”

相輝堂愣住：“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因為我記得你說過一句話。”李恒直視她眼睛，“‘這片土地上的病人，不該因為窮就等死。’”

相輝堂呼吸一滯。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么。”李恒走近一步，“你怕接受幫助會顯得自己弱小，怕被人說依附權勢。可這不是施舍，是合作。你懂醫術，懂人心，更懂這里的規則。我希望你來做項目負責人，不是作為誰的附屬，而是作為一個獨立的領導者。”

王潤文補充道：“我們已經聯系了幾位退休老中醫和醫學院畢業生，愿意加入首批隊伍。如果你答應，下周就可以啟動試點。”

宋妤也說：“你若不愿獨挑大梁，我可以陪你一起做。我不是為了報恩，而是真心認同這件事的意義。”

屋里一片寂靜。

只有爐火噼啪作響。

相輝堂低頭看著那份文件，手指微微顫抖。

她想起小時候母親病逝的那一夜，山路泥濘，沒有醫生肯來。父親背著她走了十里地，趕到鎮衛生院時，人已經不行了。那時她就在心里發誓：我要學醫，我要讓每一個生病的人都能及時得到救治。

可現實太難。她一人之力，救不了所有人。

而現在，有人伸出手，不是憐憫，而是尊重。

“我……”她聲音哽咽，“我愿意。”

李恒上前抱住她：“太好了。我們一起，改變一點什么。”

當晚，眾人圍坐在相輝堂家的小院里，喝著粗茶，聊著未來。

余老師抽著旱煙，忽然說：“你們知道嗎？當年我師父臨終前跟我說過一句話‘這世上最難治的病，不是肺癆肝炎，而是人心的麻木。’”

他看向李恒：“你們做的這些事，不只是救人，是在喚醒一種信念：普通人也能改變世界。”

李恒仰頭望著星空，輕聲道：“也許我們不能一下子治好所有的病，救下所有的人。但我們至少可以點燃一盞燈，讓后來的人不再摸黑前行。”

王潤文握住她的手：“而我會一直陪著你，把這盞燈，送到最遠的地方。”

遠處山巒靜默，唯有風穿過林梢，如同時代的低語。

這一夜，沒有人提起權力、金錢、地位。

他們談理想，談苦難，談那些被遺忘的角落里仍在掙扎的生命。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小林坐在簡陋的出租屋里，對著鋼琴譜一遍遍練習《致君寧》的旋律。琴鍵黑白分明，音符跳躍如淚光。

他知道，那一場音樂會，不只是為了重逢。

更是為了告訴全世界：

有些人，哪怕被命運踩進泥里，也從未放棄仰望星空。

而屬于他們的年代，正踏著1987年的風，一步步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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