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陽光斜照進圖書館七樓的自修室，窗玻璃上還殘留著昨夜雨水滑落的痕跡。葉寧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頭校對一份譯稿，筆尖在紙上輕輕劃過，偶爾停頓片刻，用橡皮擦去一個詞，再換上更精準的表達。她的神情專注而安靜，像是一幅凝固在時光里的畫。
我站在門口看了她一會兒，才輕步走過去，將手里提著的保溫壺放在桌角。“熱豆漿，加了紅糖。”我說，“你早上又沒吃早餐吧？”
她抬頭看我一眼，嘴角微揚：“你怎么知道我沒吃？”
“因為你書包旁邊那張面包包裝紙是昨天的。”我拉開椅子坐下，“而且你眼下有青影，說明昨晚睡得不好。”
她抿嘴一笑，打開保溫壺蓋子，裊裊熱氣升騰起來，氤氳了她的眼眸。“你還真是觀察入微。”她小口啜飲著豆漿，聲音軟了下來，“謝謝。”
“不用謝。”我看向窗外漸漸回暖的天空，“今天天氣不錯，雨終于停了。”
“嗯。”她點頭，“像是洗過一樣干凈。”
我們都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陽光灑在桌面上，映出兩人并排的影子，肩與肩之間只隔著一本書的距離。這種沉默并不尷尬，反而有種難以言喻的親密感，仿佛我們已經這樣共處了很多年。
過了許久，她忽然問：“你說……我們會一直做這樣的事嗎？翻譯、出版、傳播這些別人覺得‘沒用’的東西？”
“你覺得它沒用？”我反問。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搖頭，“我是怕，怕有一天現實會壓垮理想。比如資金斷了，比如政策收緊，比如……人心散了。”
我看著她，認真道：“我知道你在擔心什么。但你要相信，只要還有一個人愿意讀，這本書就有意義；只要還有一個人被文字打動，這場火就不會熄滅。”
她眨了眨眼，似乎想忍住什么情緒，最終卻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這時，周詩禾推門進來，手里抱著一摞資料，臉色有些凝重。“剛收到消息，”她走到我們桌前，壓低聲音，“孔枝老師的新書不僅被南方文藝社退稿，現在連北方文學出版社也發來通知，說要無限期擱置出版流程。”
葉寧猛地抬頭：“為什么？她那本書我已經看過三遍，沒有任何越界內容！只是真實記錄了那段歷史而已。”
“問題就出在這里。”周詩禾嘆了口氣，“越是真實，越讓人害怕。有人不想讓年輕人知道那些事知青下鄉、農村生活、思想掙扎……他們寧愿大家記住的是口號和激情，而不是血肉和眼淚。”
空氣一下子沉了下來。
我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下校園里來往的學生。他們穿著樸素的衣服，背著書包，談笑風生，眼神清澈。他們是八十年代末最寶貴的財富，也是最容易被誤導的一代。
“不能讓他們得逞。”我說。
葉寧望向我：“你想怎么做？”
“既然國內出版社不敢出，那就送去海外。”我轉身面對她們，“我已經聯系了香港的‘明河書局’，對方愿意接收書稿，并列為‘中國記憶叢書’首部出版。同時，我會通過深圳那邊的關系，把電子版備份送往新加坡和溫哥華的華人文化中心。”
“可如果被查到呢？”周詩禾擔憂地問，“私自外傳書稿，可能會惹上麻煩。”
“所以不能由我出手。”我看向葉寧，“得由你們來。”
三人皆是一怔。
“什么意思？”葉寧皺眉。
“你們是學生，是純粹的學術研究者，沒有政治背景，也沒有商業利益牽扯。你們以‘文化交流項目’的名義，將書稿作為參考資料寄往境外合作機構，完全合法合規。”我語氣平靜，卻字字堅定，“我會提供渠道和掩護，但執行的人，必須是你們。”
房間陷入短暫的寂靜。
戴清不知何時也來了，站在門口聽完全部對話，冷笑一聲：“李恒，你這招夠狠啊。讓我們沖鋒陷陣，你自己躲在后面操控全局？”
“不是操控。”我直視她的眼睛，“是信任。我不怕擔責，但我更清楚，一旦我直接介入，這件事立刻就會變成一場政治事件。而你們不一樣，你們的身份能讓它看起來只是一次普通的學術交流。”
“那你呢？”葉寧低聲問，“你就這么放心把這么重要的事交給我們？”
“因為我比誰都清楚，”我走近她，伸手輕輕撫過她手中的譯稿封面，“你們比我更有資格守護它。這是你們的老師，你們的時代，你們的記憶。我只是個外來者，而你們，才是真正的傳承人。”
她怔住了，眼底泛起一層薄霧。
“而且……”我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我不想再一個人決定一切了。從今以后，我的計劃里要有你，有你們。這不是任務，是共同的選擇。”
葉寧咬了咬唇，忽然站起身，將手中鋼筆重重擱在桌上：“好，我來做。”
“我也加入。”周詩禾緊隨其后。
戴清哼了一聲：“你以為我不敢？別忘了，我爸當年就是被一張大字報毀了一輩子。我比誰都明白，有些話，必須說出來。”
我看著她們，心中涌起一股久違的熱流。
這一刻，我不是重生者，不是布局者，也不是那個冷靜算計每一步的李恒。我只是一個找到了同行者的普通人。
“那就行動。”我說，“今晚就開始整理副本，三天內完成封裝。我會安排人通過外貿學院的留學生通道送出第一批資料。”
“等等。”葉寧忽然想起什么，“麥穗剛才來找過我，說林白今天上午去了教育局，提交了一份‘青年思想引導工程’的提案，其中明確提到要加強對高校出版物和翻譯項目的審查力度。”
我眼神一冷：“他動作真快。”
“他還提議成立‘文化安全督導小組’，由政府牽頭，聯合出版社、學校和家長代表共同監管學生課外閱讀內容。”她盯著我，“名單上有你的名字他提名你擔任副組長。”
我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有意思。他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讓我自己親手掐死自己的項目。”
“你會答應嗎？”戴清問。
“當然會。”我淡淡道，“我會欣然接受任命，然后利用這個身份，反向保護所有正在推進的文化輸出計劃。”
“你瘋了嗎！”周詩禾驚呼，“那是審查機構！你進去就是自投羅網！”
“不。”我看向葉寧，“那是盾牌。當他以為把我變成了他的工具時，我反而能借他的權力，為我們的路鋪平障礙。”
葉寧沉默良久，終于開口：“你要小心。林白不會輕易放過你，他一定還有后手。”
“我知道。”我點頭，“所以他越是急著把我拉進體制，就越說明他怕我們做的事成真。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怕得更久一點。”
午后，我獨自前往相輝堂。
老建筑坐落在城西一條僻靜的老街上，灰墻青瓦，門前兩棵梧桐樹已掉光了葉子。推門進去時，余老師正伏案寫信，眉頭緊鎖，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
“來了？”他抬頭看我，聲音沙啞。
“嗯。”我在他對面坐下，“聽說你最近壓力很大。”
他苦笑：“何止是大。三家出版社接連毀約，投資人也開始動搖。有人說我在搞‘自由化思潮’，說我辦的培訓班是在給學生灌輸西方價值觀。”
“那你打算怎么辦？”我問。
“還能怎么辦？”他點燃一支新煙，“堅持唄。我不求所有人都理解，只求至少有一本書能留下來，有一句話能讓年輕人記住。”
我從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這是我擬的‘相輝堂五年發展計劃’，核心是建立獨立出版基金，繞開傳統審批體系，直接對接海外發行網絡。第一筆資金來自安踏的分紅，五百萬元，下周到賬。”
余老師愣住：“這么多？你哪來的錢？”
“我該有的，都會有。”我語氣平靜，“關鍵是你敢不敢接。”
他盯著那份計劃書，手指微微發抖。“李恒，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這意味著我們將徹底脫離官方體系，成為一個真正獨立的聲音平臺。但也意味著，我們會成為眾矢之的。”
“那就讓他們瞄準我。”我說，“只要你還在寫，還在教，我就不會讓你斷筆。”
他久久未語，最后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好。我跟你干。”
離開相輝堂時，天色已暗。街燈次第亮起，映照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像是撒了一地碎金。我步行回校，途經一家舊書店，門口掛著昏黃的燈泡，玻璃櫥窗里擺著幾本泛黃的《收獲》《十月》雜志。
推門進去，老板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戴著老花鏡，正在整理書架。
“小李？”他看見我，露出驚喜的笑容，“好久沒來了！”
“陳伯。”我點頭打招呼，“最近收了什么好書？”
“有本1985年的《朦朧詩選》，還有幾冊臺版的白先勇小說。”他從柜臺下拿出一個小木箱，“不過最值得你看的，是這個。”
他遞給我一本手抄本，封面上寫著四個字：《春痕》。
“這是？”我翻開一頁，字跡娟秀，內容卻鋒利如刀，記錄了一個女知青在偏遠山村的真實經歷，有饑餓、背叛、也有愛情與覺醒。
“一個老朋友的女兒寫的。”陳伯低聲說，“她去年病逝了，臨終前托我把這本書保存下去。她說，總有一天，會有人愿意讀它。”
我合上書，心頭沉重。
“多少錢？”我問。
“不要錢。”陳伯搖頭，“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讓它活下來。”
我鄭重地點頭：“我帶走了。”
回到26號大樓，已是晚上九點。葉寧還沒睡，坐在客廳翻看一本英文原著。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看我，目光落在那本手抄本上。
“這是什么？”她問。
“一段不該被遺忘的歷史。”我把書遞給她，“我想把它編進‘中國記憶叢書’，作為第二部出版。”
她接過書，輕輕撫摸封面，眼中閃過一絲動容。
“你會遇到很多阻力。”她說。
“我知道。”我坐在她身邊，“但我也知道，有些事，不做的話，這輩子都會后悔。”
她靠過來，腦袋輕輕抵在我肩上。“那我陪你一起扛。”
我伸手摟住她，感受著她的體溫和呼吸。窗外，月光灑在陽臺上，鐵皮檐角滴下的最后一滴雨水，悄然墜地。
這一夜，我沒有再去想明天的課，也沒有計算下一步棋該如何走。我只想就這樣抱著她，守住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
因為我知道，真正的變革從來不是靠一個人完成的。它需要一群不怕死的人，一群不肯閉眼的人，一群即使被打倒也要爬起來繼續說話的人。
而現在，我找到了他們。
更重要的是，我找到了她。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起床，在廚房煮了粥。葉寧醒來時，看見餐桌上擺好了早餐，還有一張紙條：
“今天開始，輪到我照顧你。
她笑著搖頭，卻忍不住眼眶發熱。
上課前，我在教學樓走廊遇見宋妤。她穿著一身藏藍色呢子大衣，氣質端莊，眼神卻透著審視。
“聽說你接受了林白的提名？”她開門見山。
“是。”我坦然回應。
“你不怕被同化？”她問。
“怕。”我說，“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與其在門外吶喊，不如走進去拆墻。”
她凝視我良久，忽然道：“家族會議上，有人建議切斷對你所有項目的資金支持。”
“包括安踏？”我挑眉。
“包括一切。”她語氣微冷，“他們認為你正在偏離既定軌道，變得不可控。”
“那就讓他們試試看。”我笑了笑，“沒有他們的錢，我照樣能走得更遠。”
她沉默片刻，低聲道：“李恒，我不是來威脅你的。我是來提醒你當你試圖改變規則時，規則也會反過來吞噬你。”
“我知道。”我看向遠處操場上升起的國旗，“所以我才更要走下去。因為只有站在風暴中心，才能看清風從哪里來。”
她沒再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離去。
那一刻，我明白，她終究還是選擇了她的立場。但我們之間的默契并未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她不會幫我，但也不會真正阻我。
中午，葉寧告訴我，孔枝老師的書稿已完成初步封裝，第一批將通過留學生郵寄至香港。她說話時眼神明亮，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你說得對。”她握緊我的手，“有些話，必須說出來。”
我點頭：“那就讓世界聽見。”
傍晚，我接到深圳來電，確認投資款已匯出。相輝堂的資金危機正式解除。與此同時，安踏第二輪融資正式啟動，多家國企背景資本表示興趣。
我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林白不會善罷甘休，宋妤背后的勢力也不會袖手旁觀。前方會有更多的陷阱、離間、甚至是人身攻擊。但我已不再畏懼。
因為我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夜晚，我和葉寧再次坐在陽臺上，裹著同一條毯子。星星出來了，一顆接一顆，像是無數雙注視著人間的眼睛。
“你說……未來的人會記得我們嗎？”她輕聲問。
“也許不會。”我說，“但他們會讀到這些書，看到這些文字，感受到那種不甘與執著。這就夠了。”
她靠在我肩上，喃喃道：“那我就滿足了。”
我低頭吻了吻她的發絲，心中一片清明。
這一世，我不再只為彌補前世遺憾而來。
我來，是為了點燃一盞燈。
哪怕只能照亮一個人的路，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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