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難熬的麥冬
雪后的清晨，陽光斜照在李家老宅的青瓦上，融化的雪水順著屋檐滴落，敲打著石階，發出清脆的聲響。院子里鋪著一層薄薄的濕雪，踩上去軟中帶硬，像是歲月壓出的一道道褶皺。宋妤站在廊下，手里捧著一杯剛泡好的茉莉花茶，熱氣氤氳，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望著那扇緊閉的側門那是通往肖涵房間的小徑，昨夜他宿在家中，今早卻還未露面。
“在等他？”江悅端著一盤點心走出來，笑著問。
宋妤臉一紅，低頭抿了口茶：“沒……就是覺得今天特別安靜?！?
“安靜才好?！苯瓙倢Ⅻc心放在小幾上，“昨夜那么多人，吵得連老太太都睡不安穩。今兒個大家都散了，正好讓你們年輕人清凈清凈?！?
話音未落，那扇側門吱呀一聲推開。肖涵穿著一件深灰色毛衣，外披呢子大衣，頭發微亂，眼神卻清明如初。他一眼就看見廊下的兩人，腳步不自覺加快。
“媽，妤寶?！彼呓?，聲音低沉溫和，“起這么早？”
“你才是?！苯瓙傕恋溃白蛲砘貋矶伎焓c了，我還以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
“睡夠了?！毙ず舆^宋妤遞來的茶杯，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暖意頓生，“有些事，比睡覺重要?！?
宋妤抬眼看他，目光里帶著詢問。
他笑了笑，沒說話，只是把茶杯還給她，轉身對江悅道：“媽，我跟妤寶出去一趟?！?
“去哪兒？”江悅挑眉。
“城南?！彼f，“去見一個人?！?
宋妤心頭一跳。城南是文化局所在地，也是當年王潤文任職的地方。但她沒多問，只輕輕點頭：“我去換件衣服?！?
一刻鐘后，兩人并肩走出李宅大門。街上積雪尚未清掃，車轍印和腳印交錯縱橫，像一張錯綜復雜的網。他們沒坐車，步行穿過幾條胡同，一路無言，卻默契十足。路過一家早餐鋪時，肖涵停下，買了兩碗熱騰騰的豆腐腦，遞給她一碗。
“你還記得這個味道嗎？”他問。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怎么不記得？大學時候，你每次逃課去看我，都要繞路買一碗給我?！?
“那時候你說，只有這一家的辣椒油最香?！彼盗丝跉?，喝了一口，“現在還是?！?
她低頭吃著，眼角泛起笑意。這碗豆腐腦的味道，確實沒變。就像他們之間的情分，歷經風雨，依舊滾燙。
走到文化局門口時，天已近午。門前站著一個穿舊式中山裝的男人，約莫四十出頭，戴著眼鏡，手里抱著一疊文件?？吹剿麄?，那人怔了怔，隨即露出一絲苦笑。
“你真來了。”王潤文說。
“我說過會來?！毙ず畔驴胀?，從懷里掏出一封信，“這是《湖心錄》的正式出版申請書，我已經聯系了三家出版社，他們都愿意承接?！?
王潤文接過信，手指微微發抖：“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這本書一旦面世，不只是你父親當年的冤案會被重新審視，整個文藝界的審查機制都會受到沖擊?！?
“那就讓它沖擊。”肖涵語氣平靜，“二十年前，他們封了一本書，毀了一個作家；二十年后，我要讓這本書成為一把刀，剖開那些藏在暗處的膿瘡?！?
王潤文沉默良久，終于長嘆一聲：“你比我有膽量?！?
“不是有膽量。”肖涵搖頭，“是我不能再等。有些人，等不起?！?
他側頭看了宋妤一眼。她靜靜站著，雙手交疊于身前，神情安然，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
王潤文忽然明白了什么，苦笑道：“你是想用這本書，為她鋪路？”
“不止為她。”肖涵說，“也為所有被壓制的人。但她是第一個必須安全走過這條路的人。”
王潤文看著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少年時代的同窗。那個曾經沉默寡言、只知埋頭讀書的男孩，如今已成長為能撼動山岳的男人。
“我可以幫你遞交材料?！彼従彽?，“但我不能保證結果。上面有人盯著，尤其是鐘嵐那邊……最近動作頻繁?！?
“我知道?！毙ずc頭，“所以我才選在這個時候。訂婚之后，輿論焦點集中在我身上，誰若想動宋妤，就得先面對整個京城的目光?！?
王潤文深深看他一眼：“你是在借勢，也在布陣?！?
“是。”肖涵坦然承認，“感情歸感情，斗爭歸斗爭。我可以對她溫柔以待，但也必須讓她毫發無傷地站在我身邊?！?
王潤文終于笑了：“你父親要是還在，一定會為你驕傲。”
三人告別后，肖涵牽著宋妤的手往回走。陽光灑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她瞇起眼睛，靠在他肩上。
“你會怕嗎？”她輕聲問。
“怕？”他反問，“怕什么？”
“怕失敗，怕被人恨，怕……失去我?！?
他停下腳步，轉身將她摟進懷里，在她耳邊低語：“我只怕一件事怕我沒有足夠強大，護不住你想守護的一切。至于其他，不過是風浪罷了。我們已經一起渡過那么多，還在乎再翻一次船？”
她仰頭看他，眼中水光瀲滟：“你知道嗎？剛才那一刻，我覺得你不像我的戀人，倒像個將軍。”
“那你也該知道?！彼橇宋撬念~頭，“將軍的勝利，從來都不是一個人打下來的。你是我唯一的軍師，也是我最后的退路?！?
她笑了，緊緊抱住他。
回到李宅時，黃昭儀已在門口等候。見到他們，連忙迎上來：“奶奶讓您倆去一趟書房，說有要緊事交代?！?
兩人對視一眼，隨她進了內院。
周氏仍坐在昨日的位置，面前攤開著一本族譜。見他們進來，緩緩合上書卷，目光落在宋妤身上。
“孩子，坐下?！彼f。
宋妤依言落座。肖涵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輕輕搭在她肩上。
“昨夜訂婚禮成，你已是李家明媒正娶的媳婦?！敝苁下曇舨桓撸瑓s字字千鈞，“從今往后，你的名字將載入族譜，你的命運，也將與這個家族緊緊相連?！?
宋妤點頭：“孫媳明白。”
“明白就好。”周氏頓了頓，“但我今日叫你來，不是為了重申規矩，而是要給你一樣東西。”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通體碧綠，雕工精細，正面刻著“守心”二字。
“這是我年輕時，母親留給我的。她說：‘女子立世，最難守住的不是貞節，而是本心。’”周氏將玉佩放入宋妤掌心，“如今我把它交給你，希望你能記住無論身處何境，都別忘了自己是誰，也別忘了為何出發。”
宋妤握緊玉佩，眼眶微熱：“謝謝奶奶，我會珍藏一生?！?
“還有?！敝苁峡聪蛐ず?，“你父親的事，我也聽說了。你要出書，我不攔你，但記住一點：復仇不是目的，正名才是。別讓你母親地下難安，也別讓妤寶因你而陷入險境?！?
肖涵跪地叩首：“孫兒謹記教誨?！?
周氏扶起他，難得露出一絲慈祥笑意：“起來吧。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路要走，我老了，只能在后面撐一把傘。風大雨大，總得有人替你們擋一擋。”
離開書房時，宋妤的手一直在顫抖。不僅是激動，更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壓上了肩頭。她知道，這塊玉佩不只是信物，更是一份托付。
傍晚時分，田潤獨自來到君山島舊居。這里已被暫時閑置，門窗緊閉，唯有閣樓的一扇窗半開著，像是在等人歸來。她爬上樓梯，推開木門，灰塵在斜陽中飛舞，如同記憶的碎片。
她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的洞庭湖。夕陽熔金，湖面波光粼粼，仿佛鋪滿碎銀。她掏出兜里的那張紙條，上面依舊是那八個字：“忍一時，得長久?！?
她凝視良久，忽然笑了，然后將紙條撕成兩半，隨手扔出窗外。紙片隨風飄走，落入湖心，轉瞬不見。
“爺爺，您錯了?！彼吐曊f，“有時候，忍得太久，機會也就死了。我不想再等了?！?
她轉身下樓，腳步堅定。
與此同時，李蘭坐在自己房中，面前擺著一臺錄音機。她按下播放鍵，里面傳出一段對話
“……只要《湖心錄》不出版，余老師就永遠翻不了身。而沒有余老師的庇護，宋妤不過是個外來戶，遲早會被趕出去……”
那是她幾天前偷偷錄下的鐘嵐與某位文化局官員的密談。
她冷笑一聲，關掉機器，從抽屜深處拿出另一卷磁帶，貼上標簽：“證據二”。
“姐姐，你說你不怕我？”她喃喃自語，“那我們就看看，到底是誰，能在泥潭里走得更遠。”
深夜，宋妤伏案抄寫《心經》。燭火搖曳，映得她側臉柔和而專注。她一筆一劃，極盡虔誠，仿佛每一個字都能洗去塵世煩憂。抄至“心無掛礙”四字時，筆尖一頓，淚水悄然滑落，滴在紙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她沒有擦拭，任由它蔓延。
門外，肖涵靜靜佇立，沒有推門。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些過往的委屈、壓抑、掙扎，如今終于有了出口，可越是接近光明，人心反而越容易脆弱。
他轉身離去，輕輕帶上院門。
第二天清晨，一封匿名信被投遞至《京華日報》編輯部。信中附有部分《湖心錄》手稿復印件，并揭露當年肖父因揭露文藝系統腐敗而遭打壓的真相。文章措辭犀利，證據確鑿，瞬間引爆輿論。
三天之內，三家主流報刊相繼跟進報道，《湖心錄》未出先火，成為街頭巷尾熱議話題。文化局被迫回應，宣布將成立專項小組調查此事。
而在這場風暴中心，宋妤始終未發一言。她每日照常出入李宅，陪周氏誦經，幫江悅料理家務，偶爾與肖涵散步于胡同深處。她的平靜，反倒成了最有力的宣言。
直到某日午后，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李家門口。車門打開，走下來的竟是多年未曾露面的余老師。
他蒼老了許多，背微駝，鬢角全白，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守門的傭人認出他，驚得差點喊出聲。
“不必通報?！庇嗬蠋煹溃拔沂莵砜次覍W生最后一程的?！?
話音未落，肖涵已快步迎出。
“老師。”他深深鞠躬。
余老師看著他，久久不語，終是嘆了口氣：“你比我狠，也比我聰明。你用一本書，把我沒能完成的事，全都做到了?！?
“我不是為了報復。”肖涵說，“我是為了讓您知道，有人一直記得您教過的每一句話?！?
余老師眼底泛起淚光。他走進院子，正遇上宋妤從廂房走出。四目相對，時光仿佛倒流回那個圖書館的午后。
“老師?！彼p喚。
“妤寶。”他聲音沙啞，“你長大了。”
她撲進他懷里，泣不成聲。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堅持、等待，都有了意義。
數日后，官方正式解禁《湖心錄》，允許公開出版。儀式當天，萬人空巷。肖涵攜宋妤出席，兩人并肩站在臺上，接受掌聲與敬意。
記者提問：“請問您為何選擇在此時出版此書？”
肖涵握住宋妤的手，面向鏡頭，朗聲道：“因為我想讓全世界都知道我愛的女人，值得擁有一個可以說真話的時代?！?
臺下掌聲雷動。
當晚，李家舉辦家宴慶祝。酒過三巡，周氏舉起酒杯，當眾宣布：“從今日起，宋妤不再是‘未來媳婦’，而是我李家真正的女兒。誰若再敢輕慢于她，便是與我為敵！”
眾人齊聲應諾。
宴罷，宋妤與肖涵登上屋頂，仰望星空。夜風清涼，星光璀璨。
“你說，我們真的贏了嗎？”她問。
“沒有永遠的贏家?！彼麚Ьo她，“但我們贏得了繼續戰斗的權利?！?
她靠在他懷里，輕聲哼起一首老歌：
“越過山丘，才發現無人等候……”
他跟著哼了起來，嗓音低沉溫柔。
歌聲飄散在夜空中，像是對過去的告別，又像是對未來的誓約。
1987年的春天，就這樣悄然而至。
冰雪消融，草木萌發。
屬于他們的年代，正一步步走向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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