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廬山村的霧氣還纏在竹梢上，李恒已經起身洗漱。他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生怕吵醒還在熟睡的宋妤。院子里靜得出奇，只有灶臺邊那只老母雞撲棱著翅膀，啄食昨夜撒落的米粒。他站在門檻前深吸一口氣，山里的空氣清冽得能沁入肺腑，帶著泥土與露水的氣息。

昨晚那封郵件在他腦子里反復回響。

余淑恒要親自去倫敦談《末日之書》的出版事宜，這不是普通的商務出行，而是一場注定掀起波瀾的遠行。她不是個輕易出面的人，尤其這些年越發低調，幾乎從不參與具體事務的談判。可這一次，她不僅插手，還要以個人名義站到國際出版社面前這背后的意義，遠不止一本書那么簡單。

李恒知道，余老師心里有執念。

那本書是肖涵寫的，也是她青春里最深的一道印痕。當年她們一同在復旦讀書，同住一間宿舍，共用一盞臺燈寫稿子，熬過多少個冬夜。后來命運分岔，一個留在國內教書育人，一個遠走他鄉成為出版界的傳奇人物。可那份情誼從未斷過，像一根細線，悄悄系在歲月深處。

而現在，這條線又要被拉緊了。

他轉身回屋，輕輕拉開抽屜，取出一張泛黃的照片。那是八十年代末他們在復旦校門口拍的合影，五個女孩擠在一起笑得燦爛，余淑恒站在中間，扎著馬尾，眼神明亮如星。如今照片上的人都已各奔東西，唯有宋妤還守在他身邊。

“你在看什么？”不知何時，宋妤披著外衣站在門口，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慵懶。

李恒把照片遞給她：“我們那時候的樣子。”

宋妤接過一看，笑了：“哇，余老師居然也穿過牛仔褲！我還以為她生下來就穿旗袍呢。”

兩人相視一笑，晨光正好灑在桌角，映出一層柔和的金邊。

“你說……”宋妤坐到他身旁，語氣忽然認真起來，“余老師這次去倫敦，會不會見建國哥？”

李恒沉默片刻，點頭：“很有可能。他們約好了在貴州碰面，一起考察基金會項目。”

“所以，”宋妤靠在他肩上，輕聲說，“有些事終究躲不過。”

“是啊。”李恒握住她的手，“就像我們現在這樣，看似平靜，其實風浪一直在底下涌動。只不過我們選擇不去提，不去問，假裝它不存在。”

宋妤抬眼看他：“那你害怕嗎？怕過去的事影響我們的現在？”

“怕。”他坦然承認，“但我更怕因為恐懼就退縮。如果我們連面對的勇氣都沒有，那這段感情也就走不遠了。”

窗外，竹葉沙沙作響，仿佛回應著他的話。

與此同時，貴陽龍洞堡機場。

余淑恒拖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口，一眼就看見李建國站在接機牌下。他穿著深灰色夾克，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比起十五年前多了幾分沉穩，卻少了從前那種銳利的鋒芒。

“你瘦了。”她走近，第一句話就這么說。

李建國笑了笑：“你倒是沒怎么變，還是那么會挑衣服。”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羊絨大衣，配一條絲巾，整個人看起來既優雅又疏離。他本想上前接過行李，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他知道，有些距離一旦拉開，就不能再輕易跨越。

“車在外頭。”他說。

兩人并肩走向停車場，一路無話。直到上了車，引擎啟動，李建國才開口：“行程安排好了，明天先去畢節的助學點，后天轉道遵義，第三天進山訪幾個特困戶。”

“你很熟悉流程。”她側頭看他。

“做了這么多年扶貧，這點基本功還是有的。”他笑了笑，“再說，我也不是第一次來這兒。”

她點點頭，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忽然說：“我下個月就要搬去倫敦定居了。”

李建國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但臉上依舊平靜：“聽說了。肖涵告訴我的。”

“你知道就好。”她低聲說，“我不想再臨時告別一次。”

車內再次陷入沉默。高速路兩旁的山巒起伏如浪，云霧繚繞其間，像是隔開了兩個世界。

傍晚時分，他們抵達畢節市郊的一所鄉村小學。這里是由余淑恒資助成立的“星光計劃”試點學校，專收留守兒童和失學女童。校舍雖簡陋，但教室整潔，圖書角、音樂室一應俱全，墻上貼滿了孩子們畫的夢想圖：有人想當醫生，有人想開飛機，還有一個小女孩寫道：“我想媽媽回家。”

晚飯是在學校食堂吃的，糙米飯、炒土豆絲、一碗青菜湯。李建國吃得格外認真，仿佛這是世間最美味的食物。

“你覺得怎么樣？”飯后，余淑恒問他。

“比我想象中好。”他環顧四周，“至少孩子們有書讀，有飯吃，有夢做。”

“可他們缺的不只是這些。”她走到操場邊，看著幾個孩子跳繩，“他們缺的是父母的陪伴，是被愛的感覺。很多孩子一年見不到爸媽一面，電話都打不通。你以為知識能填補這一切？不能。情感的空洞，只會越撕越大。”

李建國靜靜聽著，沒有反駁。

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他也曾是個山里娃，七歲那年父親病逝，母親改嫁，他跟著奶奶長大。冬天夜里凍得睡不著，只能抱著柴火取暖；上學路上摔進溝里，爬起來繼續走，沒人問你疼不疼。那些經歷刻在他骨子里，成了他后來拼命往上爬的動力。

“所以我才堅持要做心理輔導項目。”余淑恒轉過身，“我已經聯系了英國的心理專家團隊，準備遠程授課，培訓本地教師。每個孩子都要建立成長檔案，定期跟蹤情緒變化。”

李建國看著她，忽然覺得陌生又熟悉。

這個女人，曾經為了逃開痛苦而遠走他鄉，如今卻又主動回到這片傷痛之地，試圖治愈更多像她一樣的靈魂。

“你變了。”他說。

“是。”她點頭，“但我也沒完全變。我還是那個害怕黑夜的小女孩，只是現在學會了點亮燈。”

那一晚，他們住在學校旁邊的招待所。房間簡陋，兩張單人床之間隔著一張小桌，桌上放著一盞昏黃的臺燈。

半夜，李建國聽見隔壁傳來壓抑的哭聲。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穿上外套，輕輕推開門。走廊盡頭，余淑恒坐在樓梯口，雙手抱膝，肩膀微微顫抖。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沒說話，只是遞上一方干凈的手帕。

她接過，擦了擦臉，聲音沙啞：“對不起，吵醒你了。”

“沒事。”他低聲道，“做噩夢了？”

她點頭：“夢見我媽死那天……雨下得特別大，我在醫院門口等救護車，可車一直沒來。她就在屋里一點點冷下去，我抓著她的手喊她，她再也聽不見了。”

李建國胸口發悶。

他知道那一天。當年全村人都記得，田潤娥突發腦溢血，山路泥濘救護車進不來，村民輪流抬擔架走了十里山路，最終還是沒能救回來。那時余淑恒才十九歲，剛考上研究生，還沒來得及慶祝，就失去了唯一的親人。

“你不用道歉。”他說，“你想哭就哭吧，這里沒有別人。”

她終于忍不住，伏在他肩上失聲痛哭。

淚水浸濕了他的衣領，也燙穿了他二十多年筑起的心墻。

他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哄妹妹那樣，一句話不說，只是陪著。

直到她哭累了，靠在他肩上睡著，他才小心翼翼把她扶回房間，蓋好被子。

臨走前，他站在門口看了她很久。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臉上，那張曾經讓他魂牽夢縈的臉龐，如今寫滿了疲憊與滄桑。他多想伸手撫平她眉間的褶皺，卻又怕驚擾這份難得的安寧。

最終，他只留下一句whispered的話：

“我一直都在。”

三天后，調研結束。

他們乘車返回貴陽。一路上，氣氛比來時輕松了許多。余淑恒甚至主動提起往事，說起大學時李建國追她未果的糗事，逗得兩人哈哈大笑。

“你還記得那次你騎自行車追我到鎮上？”她笑著問，“結果半路爆胎，你推著車跑了三里地，趕到時臉都綠了。”

“我記得。”他也笑，“我還帶了玫瑰花，結果太陽太大，花全蔫了。”

“那你干嘛還送？”

“因為你說過，最喜歡紅玫瑰。”

她愣住，笑容慢慢淡去。

那一刻，車窗外的城市燈火流轉變幻，車內卻仿佛時間凝固。

“建國……”她輕聲叫他名字，“如果當年我沒走，我們現在會是什么樣子？”

他沉默良久，finally開口：“也許我們早就結婚了，有兩個孩子，住在城里某個小區，每天為柴米油鹽吵架。或者……早已貌合神離，彼此厭倦。”

“可至少試過了。”她喃喃道。

“是啊，試過了。”他苦笑，“可人生沒有如果。我們都選擇了自己的路，也承擔了代價。”

抵達市區后，他送她到酒店門口。

她下車前回頭看他：“到了倫敦，我會給你寄明信片。”

“好。”他點頭，“我等著。”

車門關上，奔馳緩緩駛離。

李建國坐在駕駛座上，久久未動。手機震動，是麥穗發來的消息：

元宵節快到了，你們什么時候回學校？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finally回復：

明天就走。有些事，該放下了。

然后他打開郵箱，找到肖涵發來的修改稿，點擊下載。

附件名稱是：“《末日之書》終稿_v3_給建國看過后再定”。

他心頭一震。

打開文檔，第一頁寫著一行小字：

“謹以此書，獻給所有在時間洪流中未能相見的人。”

落款是：肖涵&余淑恒，19872023。

他閉上眼，淚水無聲滑落。

原來有些人，真的只能藏在備注里，藏在郵件里，藏在一本永遠無法署名的愛情里。

但他也知道，正因為有過這樣的深情，這一生才算真正活過。

第二天清晨，李恒和宋妤搭上了回滬市的火車。車廂里陽光明媚，宋妤靠在他肩上睡著了。他望著窗外飛馳的田野，掏出手機，給余淑恒發了條微信：

老師，保重。等您回來，我們一起吃頓飯。

發送成功。

沒有回復。

他知道，有些告別，不需要回應。

火車穿過隧道，黑暗一瞬間吞沒一切，又迅速沖破光明。

前方，是新的一年，新的生活，新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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