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登對

“你若見此信，我已遠渡重洋。

當年之事，并非我愿。

若他日重逢，請替我看看她是否還穿著藍布裙，在梧桐樹下讀詩。”

屋內一片死寂。

張志勇盯著那幾行字，喉嚨發緊：“這……這是宋妤寫的？”

葉寧沒說話，只是緩緩坐下，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眼神從最初的平靜漸漸變得深不可測。黑貓忽然豎起耳朵，低低嗚咽了一聲，跳下地躲進了角落。

“不是宋妤寫的。”葉寧終于開口，聲音輕得像風，“是劉艷琪代筆。但內容，確實是宋妤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王潤文急道。

“因為藍布裙和梧桐樹。”葉寧閉上眼，似被什么刺痛，“那是她們高中時的暗號。只有我知道的事。”

張志勇心頭一震。他忽然明白過來劉艷琪不是突然冒出來的陌生人，她是宋妤的影子，是那段被刻意掩埋的過去的回聲。

“所以你是早就知道了？”他問。

葉寧點頭：“三年前我就查到了她的聯系方式。但她拒絕見面，只說了一句：‘有些債，不該由活著的人來還。’”

“什么債？”王潤文一頭霧水。

葉寧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墻邊取下一把銹跡斑斑的老鎖，打開抽屜，從中取出一本破舊的日記本。封皮上用鋼筆寫著兩個字：歸途。

“這是我寫給宋妤的最后一本書。”他說，“我沒出版，也沒給人看過。里面記的是我們最后一年的事包括她為什么離開。”

張志勇接過日記本，翻開第一頁，一行字赫然入目：

“她說：‘如果你真的愛我，就讓我走。’

我說：‘如果你走了，我就永遠不會停止尋找你。’

她哭了。我也哭了。但我們都知道，這一別，就是一生。”

他的手微微發抖。再往后翻，是一段段支離破碎的記憶：醫院走廊里的爭吵、深夜電話中的沉默、一封從未寄出的家書、一個被撕碎的照片邊緣露出半張笑臉的女孩……

“原來你們之間……這么痛。”他喃喃道。

“不是痛。”葉寧糾正他，“是贖罪。”

他點燃另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聲音低沉如訴：“宋妤的母親病重，家里欠了一大筆錢。她父親求人幫忙，找的是當時市里最有權勢的一個干部。那人答應救她媽，條件只有一個讓宋妤退學，嫁給他兒子。”

張志勇瞳孔驟縮：“逼婚？”

“不止。”葉寧冷笑，“那家人怕她反悔，直接把她軟禁在家里。她托人偷偷給我傳信，但我那時候正在外地參加詩歌節，等我趕回來，她已經被人連夜送去了邊境，說是‘出國深造’。”

“那你為什么不報警？”

“報不了。”葉寧搖頭，“她爸簽了協議，白紙黑字寫著自愿。而且……她臨走前留了話，說不要我管。她說，如果我還愛她，就當她死了。”

屋外風聲驟起，竹林嘩啦作響，像是無數人在低聲哭泣。

良久，張志勇才問：“所以劉艷琪是誰？她為什么要幫你？”

“她是宋妤的同桌，也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葉寧說，“當年就是她幫我把最后一封信塞進宋妤房間的窗臺。后來她考上了師大，留在本市教書，一直默默關注著這件事。直到最近，她聽說那個干部的兒子要回國投資建廠，才意識到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王潤文聽得脊背發涼：“你是想借這次聚會，把所有人重新聚在一起，是為了……復仇？”

“不是復仇。”葉寧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滿月，“是清算。我要讓他們知道，十年前那個被他們當成棋子的女孩，曾經多么勇敢地愛過、掙扎過、犧牲過。我要讓這段歷史浮出水面，哪怕代價是我自己。”

張志勇猛地抬頭：“你要公開這一切？”

“我已經聯系了報社。”葉寧說，“下周會有一篇深度報道刊出，標題叫《被遺忘的詩人戀人》。我會把所有證據交出去信件、錄音、證人證言。包括……宋妤母親臨終前的遺言錄音。”

“可你不怕牽連別人嗎？”張志勇壓低聲音，“比如李恒？他現在和須系鈴在一起，要是這篇報道爆出來，媒體一定會挖他們的私生活，到時候……”

“我知道。”葉寧打斷他，語氣竟有幾分溫柔，“所以我才安排劉艷琪出現在李恒面前。讓她成為一面鏡子，照出每個人內心最真實的欲望與恐懼。李恒若真能守住初心，那他配得上須系鈴；若他動搖了，那也說明，他終究不是那個可以托付一生的人。”

張志勇怔住。

原來這一切，都不是偶然。

劉艷琪的出現，七個名字的重聚，甚至這場看似隨意的同學飯局，全都在葉寧的布局之中。他像一位執棋者，不動聲色地推動命運之輪，只為完成一場遲來的救贖。

“那你呢？”張志勇輕聲問，“你打算怎么面對宋妤？如果她真的回來了？”

葉寧久久未語。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煙，火光映著他眼角細密的紋路。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風流不羈的小文人，而是一個被時光磨鈍了棱角的男人，藏著二十年不敢觸碰的心傷。

“我不知道。”他終于說，“也許我會跪下來求她原諒。也許我會轉身離開，再也不回頭。但有一點我很清楚如果她愿意回來，我會用余生彌補那些錯過的春天。”

門外，月光灑滿庭院，竹影婆娑，宛如舊夢重現。

次日清晨，周詩禾早早來到學校圖書館。

她昨晚幾乎沒睡，腦子里反復回放著媽媽的話、夢境的內容，還有李恒昨夜那個望向窗外的眼神。她總覺得有什么大事即將發生，卻又抓不住線索。

她在文學區找了半天，終于在一排蒙塵的舊刊架上發現了目標1985年第三期《南方詩刊》，封面正是李恒年輕時的照片，題為《新銳詩人李恒：以血寫詩的浪漫主義者》。

她抽出雜志，翻到內頁，一篇訪談躍入眼簾。

記者問：“有人說你的詩太情緒化，缺乏理性克制，你怎么看？”

李恒答：“情感才是最高的理性。一個人若不能為愛流淚，為痛吶喊，那他寫的文字不過是印刷品罷了。我的每一首詩，都是獻給某個女人的心跳記錄。”

接著是一段摘錄，題為《致X》：

你是我生命中最美的劫難。

明知靠近你會焚身成灰，我還是義無反顧地撲向火焰。

若有一天你看到這首詩，請記得

那個曾在雨夜里為你撐傘的人，從未真正離開。

周詩禾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心口一陣悶疼。

她忽然意識到，李恒的世界從來就不屬于某一個人。他是那種注定要在多個靈魂之間流浪的詩人，用愛恨交織的詩句喂養自己的才華。而須系鈴，或許只是他最新的一章。

可問題是她真的甘心讓最好的朋友，成為一段短暫靈感的祭品嗎？

正想著，手機震動起來。

是須系鈴發來的消息：

詩禾，我今天請假了。我想了很久，決定去一趟普陀山。奶奶說，有些心結，必須親自去解開。

周詩禾盯著屏幕，手指飛快敲擊回復：

你一個人去太危險！等我下課過去陪你！

對方沉默了幾分鐘，才回：

不用。這是我必須獨自走完的路。

如果我真的醒不過來，請幫我告訴他一句話

我不是輸給了別的女人，而是輸給了他的宿命。

信息發送時間：凌晨4:17。

周詩禾猛地合上雜志，沖出圖書館。

她撥通李恒電話，對方卻始終無人接聽。

與此同時，東海之濱的普陀山腳下，須系鈴背著簡單的行囊，踏上了通往山頂的石階。

晨霧彌漫，香火裊裊。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腳步沉重卻堅定。山路兩旁，信徒們手持蓮花，低聲誦經。她想起老和尚那天說的話：

“你們的緣，深如海，險如淵。合則共生，分則俱滅。唯有真心一人，方能喚醒沉睡之人。”

她不懂什么叫“沉睡之人”，但現在她好像明白了。

所謂沉睡，不是身體的昏迷，而是心靈的逃避。

李恒一直在逃逃開責任，逃開承諾，逃開那個需要他徹底交付真心的時刻。他用風流掩飾怯懦，用詩意包裝自私。他對每個女人都好，唯獨不敢對某一個最好。

而她，偏偏就想做那個“唯一”。

登上山頂時，太陽剛剛升起，金光灑在寺廟金色的屋檐上。她走進大殿，跪在蒲團前，雙手合十。

“觀音菩薩。”她輕聲說，“如果您聽見了我的聲音，請告訴我

我該繼續愛他，還是該學會放手？”

無人回應。

只有風吹動檐角銅鈴，叮咚作響。

她閉上眼，淚水滑落。

就在這一刻，身后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她沒有回頭，但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那個聲音，低啞而顫抖：

“鈴兒……你怎么一個人來了？”

她緩緩睜眼，看見香爐上升起的青煙，像極了夢中婚禮那天的紅綢。

她終于明白

這不是結束。

這是開始。

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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