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號小樓。

進(jìn)屋，余淑恒煮了三杯咖啡，給李恒和麥穗一人一杯。

三人在沙發(fā)上分開落座，一邊小口喝著，一邊閑談著日常瑣事。

聊著聊著，就聊到了暑假。

余淑恒問他：“聽我媽講，她暑...

陽光漸漸漫過窗臺，灑在27號大樓七樓的走廊上。詩禾站在洗手間鏡子前，擰開水龍頭，捧起冷水拍在臉上。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她盯著鏡中的自己，眼底有一絲疲憊，還有一縷說不清的情緒。

昨晚那句話像一枚釘子，深深扎進(jìn)心里“我喜歡你。”

林羽和的聲音并不大，卻比任何喧囂都更震耳欲聾。她不是沒想過會有這一天，只是沒想到來得如此決絕、如此坦蕩。沒有試探，沒有迂回，只是一句直白到讓人心顫的告白。

她關(guān)掉水龍頭，用毛巾擦干臉，指尖微微發(fā)抖。

回到房間時，手機(jī)又響了。是宋妤發(fā)來的消息：昨晚談得怎么樣？

詩禾坐在床沿，良久才打字回復(fù)：她說喜歡我。

那邊沉默了幾秒，回了一個“嗯”。

接著又是一條：你呢？你怎么想的？

詩禾望著窗外搖曳的梧桐樹影，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無法落下答案。她知道宋妤在等什么一個明確的回應(yīng)，一段關(guān)系的歸屬，一次對過往所有曖昧與牽連的清算。可她給不了。

因?yàn)樗娴牟恢馈?

她想起林羽和轉(zhuǎn)身要走那一刻，自己下意識拉住她的手。那種沖動不是理智能解釋的，像是身體先于大腦做出了選擇。那一握，既像挽留，也像確認(rèn)確認(rèn)那個一直安靜守候的人，是否真的存在過那樣的感情。

而答案，早已寫在她紅腫的眼角和顫抖的聲線里。

詩禾閉上眼，腦海中浮現(xiàn)出六年前的那個下午。林羽和第一次走進(jìn)琴房，穿著洗得發(fā)白的校服裙，怯生生地遞給她一張樂譜復(fù)印件。“我抄錯了幾個音符，你能幫我看看嗎？”她小聲問。那時的她還不懂什么叫心動，只覺得這女孩的眼神太干凈，干凈得讓人不敢直視。

后來的日子，林羽和總是默默出現(xiàn)。雨天多帶一把傘，感冒時桌上多一包沖劑，考試前夜悄悄留下復(fù)習(xí)筆記。她不說愛，卻把愛藏在每一件小事里。

詩禾不是沒感覺。只是她習(xí)慣了被眾人圍繞，習(xí)慣了成為光源本身，而不曾想過要去承接誰的目光。她以為所有人都和她一樣，只是朋友，只是姐妹，只是彼此生命中短暫交匯的一段旋律。

可原來有人早就把她的名字譜成了主歌。

手機(jī)再次震動。這次是陳子衿：今天中午聚餐，老地方見，別遲到。

后面還加了個笑臉表情。

詩禾苦笑。她們總是這樣，用一頓飯來消化所有心事。大學(xué)四年，每一次爭吵、誤會、離別，最后都化作火鍋翻滾的熱氣，氤氳成一句“算了，吃吧”。

但她知道，這一次，飯桌上的氣氛不會輕松。

中午十二點(diǎn)，徐匯老街“小灶川菜館”門口，五個人陸續(xù)到齊。

陳子衿最早，占了靠窗的位置，正低頭刷手機(jī)；麥穗隨后，手里拎著保溫桶，說是給林羽和帶的粥；林羽和來得最晚，頭發(fā)還有些濕，像是剛洗完頭，臉色蒼白卻平靜。

最后一個進(jìn)門的是余淑恒。

她推開門時，所有人都抬頭看了她一眼。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你們……都來了。”余淑恒輕聲說。

沒人接話。只有服務(wù)員端來茶水，叮當(dāng)一聲打破沉默。

“點(diǎn)菜吧。”陳子衿率先開口，語氣如常，但眼神掃過林羽和時明顯頓了一下。

菜單傳了一圈，最終落在詩禾手中。她翻了幾頁，卻一個字都沒看進(jìn)去。

“你昨晚……和林羽和談了？”余淑恒終于忍不住，聲音壓得很低。

詩禾點(diǎn)頭：“談了。”

“然后呢？”麥穗追問，語氣急了些。

“我說我需要時間。”詩禾抬眼，目光逐一掠過她們的臉，“我也希望你們給我一點(diǎn)空間，讓我理清楚。”

“理清楚什么？”陳子衿放下筷子，直視她，“是你到底愛誰，還是你到底敢不敢承認(rèn)自己愛誰？”

這話像刀子，劃破最后一層薄紗。

“陳子衿！”麥穗低聲呵斥。

“我說錯了嗎？”她冷笑，“我們都裝傻裝了多久？從大二開始，誰對她動心，誰在退縮，誰在強(qiáng)撐體面，大家心里都有數(shù)。現(xiàn)在有人站出來說‘我受夠了’，結(jié)果我們還要圍在這里喝雞湯，假裝一切都沒變？”

林羽和低頭攪動碗里的湯，指尖冰涼。

“我不是不想面對。”詩禾嗓音有些啞，“我只是……怕傷到任何人。”

“可你已經(jīng)傷了。”林羽和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你一直在回避，不是因?yàn)闇厝幔且驗(yàn)樽运健Ｄ阆氡Ａ羲腥说目拷植辉赋袚?dān)任何人的期待。你以為這是成全，其實(shí)是拖延。”

詩禾怔住。

她從未聽過林羽和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冷靜、鋒利、帶著痛意。

“你說你需要時間。”林羽和抬眼看著她，“可你知道我在等了多少年嗎？六年零三個月。從你在琴房彈第一首《夢中的婚禮》開始，我就知道自己完了。但我忍住了，因?yàn)槲遗率ツ恪，F(xiàn)在我不怕了，哪怕最后只能做陌生人，至少我說出了真相。”

說完，她放下筷子，起身離開。

門被拉開又合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桌上飯菜未動，熱氣漸冷。

“她值得一個答案。”余淑恒輕聲說，“不是拖延，不是模糊，是一個真正的選擇。”

詩禾低頭，指甲掐進(jìn)掌心。

她知道她們說得都對。可問題是，她真的能選嗎？

如果選林羽和，那宋妤怎么辦？那個陪她走過母親葬禮、在雪夜里抱著她哭到失聲的女人？那個即使知道她心有旁騖，仍笑著說“只要你幸福就好”的人？

如果選宋妤，那李恒呢？那個和她同床共枕六年、記得她生理期會喝紅糖姜茶的男人？那個為了讓她開心，可以翹課去城隍廟買桂花糕的人？

還有陳子衿、麥穗、肖涵……每一個人都曾在她生命里留下不可替代的痕跡。她們不是備選項(xiàng)，而是共同編織了她整個青春的存在。

她不是不愛，而是太愛愛得太滿，反而不知該把心交給誰。

“也許……”她終于開口，聲音沙啞，“我不該被任何人擁有。”

“你說什么？”余淑恒皺眉。

“也許我根本不適合被某一個人獨(dú)占。”詩禾抬起頭，眼中泛起水光，“我的感情太復(fù)雜，牽掛太多，做不到純粹地只愛一個人。我不是渣，也不是貪心，我只是……學(xué)不會割舍。”

陳子衿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聲響。

“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嗎？”她盯著詩禾，一字一句地說，“不是你喜歡的人太多，而是你總把自己當(dāng)成犧牲品。你以為不選就是保護(hù)我們，其實(shí)你是在逃避責(zé)任。真正的勇敢，不是承受所有人的愛，而是敢于辜負(fù)一部分人，只為對得起一個人包括你自己。”

說完，她也走了。

麥穗嘆了口氣，起身追出去。

余淑恒靜靜看了詩禾一會兒，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好好想想吧。愛情不是慈善事業(yè)，不能靠施舍維系。你要么學(xué)會拒絕，要么就準(zhǔn)備好失去所有人。”

最后只剩兩人。

詩禾望著窗外行人匆匆，忽然覺得胸口空了一塊。

她掏出手機(jī)，翻到李恒的聊天界面，輸入一行字又刪掉，反復(fù)幾次，終究只發(fā)了一句：保重。

對方正在輸入……持續(xù)了整整三分鐘，最后回了個“好”。

簡單一個字，卻像判了死刑。

她知道，有些關(guān)系，一旦松手，就再也撿不回來了。

傍晚，復(fù)旦塔樓頂層天臺。

李恒獨(dú)自坐在欄桿邊，腳下是整片徐匯城區(qū)漸次亮起的燈火。風(fēng)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像一面即將降下的旗。

身后傳來腳步聲。他回頭，是肖涵。

“就知道你會在這兒。”她走過來，遞給他一瓶啤酒。

“謝謝。”他接過，打開喝了口，“演戲結(jié)束了，是不是該收尾款了？”

“少貧。”肖涵在他身邊坐下，“你真打算放手了？”

“不然呢？”李恒望著遠(yuǎn)處，“再鬧下去，只會讓她更煩我。我已經(jīng)不是二十歲的小孩了，不能靠著撒潑打滾換關(guān)注。”

“那你現(xiàn)在是什么？”肖涵側(cè)頭看他，“認(rèn)命了？”

“算是看清了。”他笑了笑，“有些人，注定是過客。你以為她是歸宿，其實(shí)她只是陪你走了一段路。到了岔口，人家往左，你往右，揮手道個別，就夠了。”

肖涵沉默片刻，忽然說：“你知道我為什么幫你嗎？”

“因?yàn)槟阈能洝！崩詈阏f。

“不。”她搖頭，“是因?yàn)槲以谀闵砩峡吹搅嗽?jīng)的自己。我也曾為了一個不可能的人，編過無數(shù)借口留在她身邊。我也曾假裝堅強(qiáng)，笑著說‘沒關(guān)系’。直到有一天我發(fā)現(xiàn)，我連恨她的資格都沒有因?yàn)樗静恢牢业男摹！?

李恒轉(zhuǎn)頭看她，第一次認(rèn)真打量這個女人。

短發(fā)凌亂，眼角已有細(xì)紋，眼神卻依舊倔強(qiáng)。

“所以你是想救我？”他問。

“算是自救。”肖涵苦笑，“我不想再看到第二個人，把一生最好的年華耗在一場無望的守望里。”

兩人并肩坐著，誰也沒再說話。

夜色四合，城市燈火如星河倒懸。

許久，李恒輕聲說：“我會離開上海。”

“去哪兒？”肖涵問。

“廣州。那邊有家出版社愿意接收我做編輯。”他仰頭喝盡最后一口酒，“換個環(huán)境，重新開始。”

“詩禾知道嗎？”

“還沒說。”他笑，“也不必說了。有些人，告別不需要儀式。”

肖涵點(diǎn)點(diǎn)頭，從包里拿出一封信，遞給他：“替我交給她。”

“寫給詩禾的？”

“嗯。”她目光遙遠(yuǎn)，“就當(dāng)是給那段青春畫個句號。”

李恒接過信，沒問內(nèi)容。他知道，有些話，永遠(yuǎn)不必拆開也能明白。

三天后，27號大樓樓下。

林羽和拖著行李箱走出來，麥穗送她到門口。

“真要走？”麥穗紅著眼眶。

“換個學(xué)校進(jìn)修鋼琴，早計劃好的。”林羽和勉強(qiáng)笑了笑，“而且……我需要距離。”

麥穗抱住她，久久不放。

“答應(yīng)我，別斷聯(lián)系。”她哽咽。

“不會。”林羽和拍拍她的背，“我會給你寄譜子，還會錄視頻給你聽。”

遠(yuǎn)處，一輛出租車緩緩?fù)Ｏ隆?

她拉著箱子走向車門，司機(jī)幫忙放進(jìn)后備箱。

回頭最后一眼，七樓陽臺空無一人。

她知道，詩禾沒有來送她。

這也很好。至少證明，她真的邁出了第一步。

車子啟動，駛離校園。

林羽和靠在窗邊，望著熟悉的街道一一后退，淚水終于無聲滑落。

但她笑了。

這一程，她輸?shù)袅藧矍椋瑓s贏回了自己。

一個月后，初夏的風(fēng)拂過申城。

詩禾獨(dú)自一人去了蘇州。那是她們?nèi)ツ晏で嗟牡胤剑瑯蜻€在，柳也綠了，只是少了笑聲。

她坐在河邊石凳上，翻開隨身攜帶的日記本，一頁頁讀著過去幾年寫下的文字。那些關(guān)于李恒的溫柔，關(guān)于宋妤的掙扎，關(guān)于林羽和的猶豫，關(guān)于每一個人的心動與退縮。

最后，她取出三封信。

一封來自李恒，寄到她單位，只寫了四個字：我已啟程。

一封是林羽和托麥穗轉(zhuǎn)交的，里面夾著一張手抄樂譜，曲名叫《未命名》，副標(biāo)題寫著：獻(xiàn)給永遠(yuǎn)不會聽到它的人。

第三封，是肖涵留給她的，紙頁泛黃，字跡清瘦：

“詩禾：

你問我為什么要幫李恒演這場戲。

現(xiàn)在我告訴你

因?yàn)槲蚁胱屇闾垡淮巍?

讓你嘗嘗被人用謊言刺穿心臟的滋味。

不是為了報復(fù)，是為了喚醒。

有些人拼盡全力愛你，你視而不見；

有些人默默退出，你卻說‘我一直把你當(dāng)最重要的人’。

可重要的人，怎么會等到失去才懂得珍惜？

我不再等你明白了。

我只愿你有一天，在某個清晨醒來，突然想起某個眼神、某次沉默、某句未出口的話，然后心頭一震，終于懂了什么是愛。

那就夠了。

肖涵”

詩禾讀完，將信折好，放入包中。

她站起身，走向那座舊石橋。

風(fēng)起，吹散幾片柳絮。

她抬頭望天，陽光正好。

這一刻，她終于明白

她從未真正擁有過誰的愛，只是僥幸被他們的深情環(huán)繞太久，誤以為那是理所當(dāng)然。

而現(xiàn)在，他們都走了。

留她一人，站在光里，看清了自己的模樣。

不是神，不是光，只是一個害怕孤獨(dú)、卻又親手推開溫暖的普通人。

她慢慢蹲下身，抱緊自己，第一次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遠(yuǎn)處，鐘聲悠悠響起。

像是為逝去的歲月，敲響最后一記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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