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
晚上八點過,代小君來到陳衛紅的宿舍:“陳老師,今天的事情我都聽說了。”
陳衛紅正坐著藤椅上發呆,見代小君獨自一人來到自己的宿舍,連忙站起來:“代老師啊,什么風把你給吹來了,請坐請坐。”
“還在為今天的事情難過嗎?有什么就說出來吧,我們一起承擔。”代小君的眼神和話語里充滿著關愛與心疼。
代小君坐下后,陳衛紅倒了一杯開水遞過去:“一點小事,不足掛齒,不用擔心。代老師,謝謝你的關心。”
“這件事情因我而起,給你造成了這么嚴重的后果,帶來這么大的負面影響,我覺得很是不安。” 代小君的話語里充滿著內疚。
陳衛紅覺得好溫馨,默默地看著代小君,對這位有情有義、勇于擔當的好女生,好感與愛憐中,又增加了敬佩。這一刻,覺得自己受到的委屈和批評完全值得。
代小君看看隔墻,壓低聲音:“陳老師,你忙不?要是不忙的話,我們出去走走,如何?”
聽到這話,陳衛紅感覺心跳加快,驚喜之下,連忙低聲回答:“好的。”
初冬的夜空,透著陣陣寒意。陳衛紅與代小君兩人,一前一后,往校外走去。
一輪新月掛在天空,清冷的光輝潑灑在大地,建構出一個寧靜祥和的世界。遠處,不時傳來陣陣犬吠。
出了校門,代小君默默地往前走。陳衛紅帶著疑惑,更有些欣喜與激動,悄然跟在后面。
代小君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一件米色的中長呢子大衣,配著一條淺色的直筒褲,一頭烏黑的頭發如瀑布般披在身后,渾身散發著青春的氣息,透露出少女迷人的風韻,讓陳衛紅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癡迷。
來到一片麥田邊,代小君停下腳步,轉身注視著陳衛紅。
見代小君沒有說話,陳衛紅也沒有出聲,靜靜地看著代小君。
時光仿佛停頓下來,過了一會兒,代小君慢慢靠向陳衛紅,陳衛紅有些不知所措地往后躲閃。代小君笑了笑:“我的大英雄,還怕我吃了你啊?”說著,伸出手來幫陳衛紅拉了拉衣服領子。
陳衛紅突然有種窒息的感覺,一瞬間,好像思維也停頓了,世間的一切都是空白,呆呆地看著代小君一動不動。
代小君是第二次看到陳衛紅的這種神態,從中讀到了這個小男生粗獷外表下的單純,勇敢智慧后面的稚嫩,特別是在情感方面的“弱智”,不禁心里一陣顫動,更加充滿愛憐地看著陳衛紅。
夜,真靜。
過了好一會兒,陳衛紅才癡癡地打破了沉靜:“代老師,你好美!”
代小君微微一笑,羞澀低下頭:“真的嗎?謝謝你的夸獎。”
陳衛紅看到代小君本能地拉了拉衣服,這才感覺到有些寒意,連忙脫下外衣,給代小君披上。
“我不冷,你穿得那么少,再脫掉這一件,就更少了。快穿上,別感冒了。”代小君一邊推辭一邊柔情地看著陳衛紅。
陳衛紅伸出右臂,模仿起健美男模的動作,堅持把衣服給代小君披好:“你放心,我身體壯實,就是再脫一件都沒有問題的。”
代小君沒有拒絕,配合著陳衛紅將衣服披好,靠近陳衛紅。
一陣少女特有的芬芳傳入鼻腔,陳衛紅突然感到熱血上涌,本能地將右臂繞過去,輕輕地搭在代小君的肩上,代小君溫柔地低下頭,將身體靠攏陳衛紅。
隨著芳香的沁入心脾,陳衛紅感覺自己升入了天空,頭腦再次進入空靈狀態,似乎帶著代小君冉冉升起,向著朦朧的月亮飛去。
又過了好一陣子,代小君喃喃道:“衛紅,其實我……”
陳衛紅不知代小君要說什么,身體微微后仰,靜靜地看著她。
月光下,代小君的眼睛更加明亮,似兩顆寶石,熠熠生輝。
代小君幽幽地嘆了口氣:“陳老師,我遇到了一個難題,你幫我出出主意如何?最好是能夠幫我解決。”
“好啊,代老師,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盡管吩咐,赴湯蹈火,小生也在所不辭。”陳衛紅回到了現實世界。
“沒那么嚴重,就一件小事情。前段時間,一個親戚給我介紹了一個男朋友,家里催著我去相親。曹河老師也多次通過寫信、暗示等方式向我表達了求愛之意,這幾天,幾乎天天都來找我。陳……衛紅,我應該怎么辦?你幫我出出主意。”
陳衛紅有些沮喪地將手從代小君肩上拿下,微微后退了一點:“好啊,代老師,你這么優秀的女生,追求者當然眾多。曹河老師確實不錯,博學多才,儒雅文靜,你們都是音樂愛好者,確實挺般配的。另一個男朋友,是做什么的,具體情況怎么樣,你了解過沒有?”
聽到陳衛紅這話,代小君有些失望,更有些怨忿:“你呀,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陳衛紅趕緊小心地賠笑:“代老師,什么真不懂與裝不懂啊?明白什么呢?”
代小君有些哭笑不得:“看來,你是真不懂,你這個呆子。”
陳衛紅更糊涂了:“不懂什么啊?”
代小君不顧少女的羞澀,開始直白:“你難道還不明白我的心意?第一天,你在井邊救了我們,你的穩重與淡定,不畏強勢的勇氣,處理危機的機智,讓我感覺你是一個真男人,是能夠帶給女人安全感的、可以托付的真男人。”
陳衛紅心里一驚,口里卻淡淡地回應:“哦,那件事啊,你不說我都忘記了。”
這個小子,是揣著明白裝糊涂,還是真的不明白呢?代小君決定暫時不去考察,心想,既然已經開了頭,就干脆把話挑明:“后來的這段時間,我時刻關注著你的行蹤,有意找機會與你接近。可是,你卻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甚至,甚至……還將我推向曹河。”
陳衛紅感到有些冤屈:“沒有啊,我工作還不太熟悉,課又多,一天到晚就應付工作,沒有去想其他事情。”看到代小君有些哀怨的眼神,陳衛紅心里不禁一動,感覺自己快演不下去了。
陳衛紅猜想,代小君今天晚上找自己,一方面可能是對自己有些好感,或者說有點那方面的意思;另一方面,可能是因為自己受到批評的事情,讓她有些內疚,把自己約出來,安慰一下自己。
陳衛紅內心很欣賞、很喜歡代小君,但覺得自己配不上代小君,而且內心深處似乎有種直覺,覺得代小君與自己不是一條路上的人。
之前,陳衛紅已經打定主意,在事業或者說工作沒有起步之前,暫不談戀愛。今天看到代小君的這番表現,陳衛紅更是打定主意,千萬不能趁人之危,利用代小君心里一時的內疚欺負人家。因此,陳衛紅雖然非常清楚代小君所說話語的意思,卻故意裝糊涂。不過,陳衛紅畢竟已經情竇初開,在給代小君披衣服之機,壓抑不住內心的喜歡,輕輕地擁抱了她。
“小君,我看到你的第一天,就有一種心動和觸電的感覺。雖然我似乎一直在躲避你,但每天,甚至每時每刻,只要靜下來,你的身影,特別是你這明亮而會說話的眼睛,就浮現在我的眼前。有好幾次,看到你,在本能的驅使下,我都身不由己地向你靠近。”陳衛紅覺得這樣裝糊涂不是辦法,干脆實言相告。
代小君有些嬌羞地靠到陳衛紅身邊,撫摸著陳衛紅的毛衣,專注地看著陳衛紅,沒有說話。
“但是,小君,我知道,你是天上的白天鵝,是讓萬眾注目、高高在上、美麗非凡的白天鵝,而我,只是地上一只不起眼的、卑微的癩蛤蟆。我們之間,有太遙遠的距離。”陳衛紅繼續說道。
代小君雙手圈住陳衛紅的脖子,盯著陳衛紅的眼睛:“這就是理由?”
陳衛紅苦笑了一下:“我家在農村。父親是以工代教的教師,老實本分,無權無勢,收入不高。媽媽是一位勤勞樸實的農村婦女,沒有什么文化。我的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正在讀小學。家里經濟條件不好,我這點微薄的工資,還要貼補家用。目前的情況你也知道,男性教師收入低,社會地位更低,被人瞧不起。街上的待業青年,包括農村稍微長相過得去的女士都不愿意嫁給男教師,更何況你這樣優秀的女生。”
代小君調皮地笑笑,看著陳衛紅:“繼續說。”
陳衛紅嘆了口氣:“我雖然打心眼里喜歡你、仰慕你,但是,我不能擁有這份愛,所以,我選擇逃避。只是,有時理智壓制不住情感,還是表現出來了。”
代小君盯著陳衛紅:“衛紅,我看得出你對我的情感。我不是一個看重金錢地位的女人,我需要的是一個有擔當的男人。”
陳衛紅心跳再次加速,感覺從心底深處涌起一陣暖流,慢慢上升,上升,到達頭頂,再浸入眼眶……內心深處突然涌起一股沖動,想把代小君緊緊地擁在自己的懷里,甚至,還想輕吻一下她的秀發,還有,那在月光下如黑珍珠般閃耀著光澤的雙眸。
陳衛紅擔心控制不住自己,沖動之下去冒犯這尊女神。趕緊用力吞咽了一下口水,閉上眼睛深呼吸一會兒后,將目光轉向遠處,望著夜空那有些朦朧的月亮。
代小君靜靜依偎在陳衛紅身邊,拉著陳衛紅的手臂,將頭輕輕地靠在陳衛紅左肩,靜靜地閉上眼睛,感受初冬寒夜里的溫馨。
陳衛紅心里在激烈地斗爭著,這個眾人傾慕、自己也崇拜的女神就在身邊,在等待自己的回答,自己應該怎么做?
愛一個人,就要讓她快樂、幸福。可是,自己的條件能夠讓她快樂、幸福地生活嗎?現在,自己連一般的生活條件和社會尊嚴都難以滿足,這份愛,雖然真誠,但是,帶給她的是什么?如果這份愛帶給她的是貧賤夫妻百事哀的悲涼,是他人俯視、施舍的同情,是生活的無奈與艱辛,那么,這樣的愛,是不是太自私了?
想到這里,陳衛紅冷靜下來,也堅定下來。喜歡一朵花,就讓花兒在自己的枝頭綻放,而不是采摘回去私藏在花瓶里。對于代小君,既然欣賞她、喜歡她、敬仰她,甚至愛……她,那就應該讓她生活得更快樂、更幸福,過得更好。要達成這樣的目的,自己現在唯一能夠做的,就是放手,就是不影響她。
陳衛紅輕輕拍了拍依偎在懷里的代小君:“小君,天色比較晚了,氣溫也很低了,我們回去吧,別著涼感冒了。”
代小君仰起頭,看著陳衛紅:“衛紅,你這是在拒絕我嗎?我說了,我不是看重金錢和地位的人。雖然你現在的經濟條件不好,也沒有什么地位,但這些,都不是我在乎的。我看重的,是你這個人,這個能夠給我安全感的男人。”
陳衛紅抑制住自己內心的情感,將代小君有些冰涼的手握在手中:“小君,你看這樣好不好,我認你作妹妹,你當我為哥哥,我們做一生一世的兄妹,好嗎?”
代小君有些哀怨地低下頭:“衛紅,我比你要大兩歲多哦,應該我是姐、你是弟,是姐弟。”
陳衛紅笑笑:“怎么看你都是妹妹。”
代小君嬌嗔道:“原來你是嫌我年齡大了啊?”
陳衛紅連忙委屈地辯解:“不不不,絕對不是這個原因。”陳衛紅顯得有點慌亂,甚至語無倫次,既像自言自語,又像是對代小君表白:“在我心目中,你就是美麗、圣潔的女神,不食人間煙火,不沾半點塵埃。”
代小君深情而略帶幽怨地看著陳衛紅:“不要再解釋了,我懂你的意思。”過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好吧,我們先做姐弟。”
“雖然我在嘴里把你當姐姐,心里卻是把你當妹妹的,有個妹妹真好。”陳衛紅的話語里充滿著酸楚。
“這個可不許爭哦,是姐姐就是姐姐。不過,在內心深處,我還是愿意把你當哥哥,愿意有你的守護。”說到這里,代小君輕微地打了個噴嚏。
陳衛紅趕緊幫著代小君把衣服緊了緊:“有點感冒的前兆了,快回去喝點熱水。”
代小君柔順地依偎著陳衛紅:“嗯,衛紅,我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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